营地在甬道转角那块最宽的地方,两边石壁往后退了三尺,勉强挤出一个能容十来人坐卧的空间。火堆升在正中间,拢着从外头捡来的枯枝烧得噼啪作响,光焰把四周的石壁照得忽明忽暗。暖黄的光圈之外是沉沉的黑暗,再远些的墓道口被黑吞了,什么也看不见。
齐晏坐在角落那块凹进去的石窝子里。
她缩着肩膀把膝盖抱到胸前,下巴搁在膝头上,眼睛睁着望向火堆的方向。火光照在脸上明一阵暗一阵的,她也不躲,就那么迎着光看,瞳孔里两簇小火苗一跳一跳的。
张小鱼从外头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水囊,走到火堆旁边蹲下来添了一根柴。他添柴的时候侧过脸往角落里看了一眼。
齐晏正看着他。
隔着火焰和烟气,他看见她脸上是干的,眼眶底下那圈皮肤却红得明显,从下眼睑一直蔓延到颧骨下面那片。火光一照,那红色透着粉,像是被什么灼过似的,又像被冷风打了太久。
他放下水囊站起来朝她走过去。
脚步声在石壁上弹了两下,齐晏听见了,没转头,还维持着那个抱膝的姿势。张小鱼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和她平视的高度,面罩上方的眼睛盯着她脸上那片红看了一会儿。

哭了?
齐晏猛地转头看他。
没有。

声音闷闷的,嗓子眼像是含了口没咽下去的东西,跟她平时的脆亮差了十万八千里。她自己也听出来了,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
风大。

甬道里哪来的风。张小鱼没拆穿她,在她旁边的石壁上也坐了下来,和她之间隔了两拳的距离。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头是半块杂粮饼,烤过的边角有点焦黑,但上面还冒着细微的热气。

吃。
齐晏看了一眼那半块饼,摇摇头说不饿。
张小鱼没把手收回去,油纸包搁在两人中间那块石面上。他靠上石壁,铁手搁在膝盖上,下巴微抬看向对面的石壁。火堆的光从他侧面打过来,面罩的边缘在石壁上投了一道锋利的影子。
齐晏看着那半块饼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捏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她就停了,偏头看他,说你吃过了吗。
他说吃了。
齐晏低头又捏了一小块,慢慢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那饼烤得有点硬,她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喉管里滑过一道粗粝的热意。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再说话。火堆那边有人低声交谈,有人靠在石壁上打鼾。枯枝烧断的声音啪地一下弹在静里,火舌往上蹿了蹿又缩回去。
齐晏把最后一口饼咽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侧脸对着他,看了一会儿石壁上两人并排的影子。她的影子比他的矮了一截,靠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中间那条缝窄得能插进去一根手指。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很轻的,几乎是蹭着石面平移过去的,肩膀和他之间的距离缩成了不到一寸。他感觉到了,低头看了她一眼,她仰着脸正好接住他的视线。
火光在她眼睛里晃。那两簇小火苗又跳起来了,在她的瞳孔深处明灭不定。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弧度刚起来一半又平了,像是腮帮子酸了使不上劲。
张小鱼看了她几息,把目光移开了。
饼哪儿来的

齐晏开口找了句话,嗓子比刚才好了一点,
我记得咱们干粮没剩多少了。


老黄给的。
老黄那人抠得很,舍得给你?


拿水跟他换的。
齐晏哦了一声,又往他那边蹭了蹭。这回肩膀贴上去了,隔着两层薄衣裳,他的体温透过布料传过来,比她自己的热了些。她靠上去就没再动,下巴重新搁回膝盖上,脸侧着,半张脸贴在自己的胳膊上,另半张脸对着他。
张小鱼。


嗯。
你今天累不累。


还行。
我累了。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小了,小到像从嗓子里碾出来的一根细线,
今天走得太长了,脚疼。

张小鱼低头看她蜷在地上的脚。靴子前面蹭了一块灰白的石粉,后跟磨得有些发毛了。他没说话,只是把铁手伸过去搁在她靴子旁边,关节微微张开又合拢,像是想做什么又没做。
齐晏看着他那只铁手,金属的表面被火光映成了暖色,棱角处跳着一层碎金。她伸出手指碰了碰他的铁手腕环,这次没有捂着,只是轻轻搭了一根手指在上面,像怕被烫到似的点了一下就缩回来了。

你今天怎么了。
声音压在喉咙底下,磁沉沉的,在火堆噼啪声的间隙里滚了一下。
齐晏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含糊的声音从布料和皮肤之间挤出来:
没怎么。


你在那里站了很久。
哪。


画前面。
齐晏的肩线绷了一瞬。
她没抬头,埋在胳膊里的脸看不清表情,但露出来的耳廓在火光下红了。那抹红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尖,边缘模糊地和鬓角的碎发融在一起。
我看看画

挺好看的。


你抹花了。
齐晏没应声。
她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了,朝他笑了一下。这回笑出来了,嘴角翘得挺高的,梨涡浅浅地陷进去,但眼角那圈红还没褪干净,一层薄薄地罩在眼眶底下,被火光一照显得又润又亮。
我手闲不住嘛。

她语气重新轻快起来,
路过什么好东西都想摸一把,你又不是不知道。

张小鱼看着她,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圈红。他没有追问了。铁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她旁边的地面上,指节微屈着,像在等什么落进去。
齐晏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自己那只空着的手塞进了他的铁手旁边,十指没交握,只是并排搁着,指尖挨着指尖。
火堆里的柴又断了一根,噼啪一声溅起点火星,很快灭了。
齐晏靠着石壁闭了眼,睫毛盖下来,呼吸慢慢匀了。张小鱼没动,铁手搁在身侧,离她的手一寸不到的距离,就那么坐着,一直到火堆的光从橘色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