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业区的安全屋位于一栋烂尾楼的顶层,冷风穿过没有玻璃的窗框,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陈默靠在斑驳的承重墙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喉咙里那声痛苦的嘶吼硬生生咽了回去。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衬衫,顺着脊背滑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砸出一小滩水渍。
“呃……”
他痛苦地弓起腰,双手死死抠住墙壁,指甲在粗糙的混凝土上划出几道带血的白痕。
又来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把生锈的锯子,正沿着他的神经突触,一寸一寸地锯开他的大脑皮层。这不是普通的头痛,这是“记忆排异反应”。
陈默颤抖着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银色的金属注射器,熟练地将其抵在颈动脉上。随着“咔哒”一声轻响,冰蓝色的液体被推入血管。几秒钟后,那种撕裂灵魂的剧痛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深入骨髓的疲惫。
他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转过头,看向房间角落。林小雅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怀里依然紧紧抱着那块银色怀表,呼吸均匀,似乎已经睡熟了。
陈默的眼神在黑暗中变得极其复杂。他看着她的睡颜,目光中交织着痛苦、眷恋与一种深沉的绝望。
“你为什么要醒来……”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林小雅以为他在隐瞒身份,以为他是一个偷了别人人生的骗子。但她不知道,真相远比这残酷得多。
陈默缓缓抬起右手,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看着自己的手背。那里的皮肤正在发生诡异的异变——青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凸起,皮肤表面隐隐浮现出类似鳞片般的暗纹。
这是“深渊计划”第七代克隆体独有的基因崩溃前兆。
他根本不是什么被植入记忆的躯壳,也不是什么偷了身份的骗子。他就是陈默,一个为了执行最终指令而被制造出来的“消耗品”。
而那个倒在血泊里的“林深”,那个林小雅记忆中深爱着的男人,是第六代克隆体,也是陈默的“本体”。
二十年前,林深带着林小雅逃离了永生科技的环形实验室。在跨海大桥的围剿中,林深的心脏被彻底击碎。临死前,他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意识转移协议,将自己毕生的记忆、情感,以及那份对林小雅刻骨铭心的爱,全部打包压缩,强行塞进了刚刚苏醒的陈默的大脑里。
“活下去……替我……爱她……”
这是林深留给陈默的最后一句指令。
陈默闭上眼睛,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那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环形实验室、刺目的红光、白大褂上绽放的血花。那段记忆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次回想,都会让他的神经中枢产生严重的逻辑冲突。
他的身体是陈默的,但他的灵魂,却被林深的记忆强行霸占。
这就是他必须隐瞒真相的原因。
记忆篡改技术存在致命的缺陷。如果受体知道了真相,产生了强烈的自我认知觉醒,大脑就会触发“记忆灭点”。一旦触发,林深的记忆会瞬间崩溃,连带着将陈默原本的人格彻底烧毁。
他会变成一个白痴,或者,直接脑死亡。
而林小雅,这个被“深渊”选中的抗体,将失去唯一的保护伞。
“陈默……”
睡梦中的林小雅突然呢喃了一声,眉头紧锁,似乎正在经历一场噩梦。
陈默的心猛地一抽。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沙发旁。他半跪在地上,伸出那只布满暗纹的手,想要替她拨开额前凌乱的碎发。
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她皮肤的瞬间,他停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背上那些狰狞的异变纹路,像触电般缩回了手。
“我不能碰你……”他苦涩地扯了扯嘴角。
他的基因正在崩溃,他的身体正在被“深渊”的病毒同化。他现在的每一次靠近,对她来说都是一种致命的辐射。
他只能做一个冷酷的、充满防备的陌生人,用愤怒和猜忌来推开她,用谎言来构建一道防线。
因为只有让她恨他,让她远离他,她才能在最终的“回响”降临时,有一线生机。
陈默脱下自己那件沾满血迹的外套,轻轻盖在林小雅的身上。他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眼前的人是一件易碎的珍宝。
做完这一切,他重新退回那个阴暗的角落,将头深深埋进臂弯里。
“对不起,小雅。”
他在黑暗中无声地开口,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等我把你送到安全的地方……我就会把‘林深’还给你。”
窗外,跨海大桥方向的探照灯再次扫过夜空。永生科技的追兵并没有放弃,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正在一点点收紧包围圈。
陈默拔出腰间的配枪,退出弹匣,借着月光一颗一颗地检查着子弹。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冰冷而决绝。
既然无法相认,那就用这具即将崩溃的残躯,为她杀出一条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