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怀真蹲在菜地边,手边挖好了一个坑。挖之前他用右手比了一下深度——中指指尖到掌根——然后开始挖。挖完之后用手指沿坑壁刮了一圈,把松动的土粒刮掉,四壁整齐。坑旁边放着一块木头,巴掌大小,形状不规则,表面有三道叠在一起的弧线刻痕。他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刻痕的朝向,用拇指沿边缘重新描了一遍,擦掉凹陷处的碎土屑。放进去。填土。每填一层用手掌压实一次。填到与地面齐平的时候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层土拍平,掌根沿边缘压了一圈。上面压了一块灰色的石头,扁平,大小刚好盖住那个位置。压完之后他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石头和周围的土有没有色差。站起来,拍掉手上的碎土,看了一眼从巷口走过来的云缨。
她停在路边,隔了一段距离站着。他没有走过去。“你那个弧线,还有多长时间会消失?”云缨算了一下:“十二天。”他点了点头,走了。她看着他穿过巷口转弯不见,又低头看了一眼地面上被拍平的土和那块灰色的石头。石头的颜色和旁边的土几乎一样,不是特意选的,是刚好接近。她走过去了,没有碰。
当晚她绕到了后山脚下那块菜地旁。风已经停了,空气里只有露水浸湿草根的气味,地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她远远看了一眼那块灰色石头,还在原位,表面没有被人动过的痕迹,周围没有散落的脚印。她站在那里看了大约半盏茶的时间,没有走过去,转身回去了。回到屋里她坐到床沿上,把右手举到灯下,翻过来,翻回去。虎口处的茧已经很厚了,边缘泛着一层微光,捏上去硬的,按下去没有感觉。茧的范围从虎口延伸到了掌根,边缘已经和周围的皮肤长在了一起。她看了片刻,放下手,吹了灯。黑暗中她坐在床沿上没有立刻躺下。十二天。她在心里把这个数字放平,不再翻动它,然后躺下来,把被子拉到肩头。窗外的风把窗纸吹得轻微鼓起又落下,反复了很久才停。
那天夜里镜醒了两次。第一次是因为风吹动了什么,碎石坡面上有东西滚下去,声音短促。第二次没有声音,她只是醒了。她没有点灯,在黑暗中坐着,把皮纸从怀里摸出来握了一会儿,没有展开。握了一会儿之后她感觉到一个之前没注意过的细节——皮纸右下角那三行日期所在的区域,纸张的厚度比地图部分薄了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同一条线。她用指腹沿着那条折痕摸了一下,确认了位置,然后把皮纸塞回怀里。重新躺下的时候她侧过头,在黑暗中朝庙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见。
天亮之后镜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梁顶的碎石层比之前走的路都厚,每一步踩下去脚都会陷进碎石里。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等脚底稳住了才换脚。翻过梁顶往下走了一段之后,前面是一片被山体滑坡截断的凹地——不是路断了,是整段坡面被碎石覆盖,人走不了。她站在断口边缘向下看了一眼,碎石层厚且松,边缘的碎石还在持续地往下滑。她沿着断口往两边各走了一段,都没有找到能绕过去的路。她回到原处,从怀里掏出皮纸展开,在地图上找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地图上标注了一条更远的路,从断口处绕行大约五天的路程。她把皮纸折好塞回怀里,没有再犹豫,转身往侧方向走了。走了大约一里路之后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断口的方向,没有走回去的意思,转回去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