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过完的时候,云缨把后山那块青石板坐热了。最开始她只是隔几天上去一次,坐一会儿就走。那块石头真硬,坐上去硌得尾椎骨疼,她第一次坐上去不到一盏茶的工夫就站起来了,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又看了看那块石头,像在跟它商量什么。第二次坐了大半炷香,第三次坐得更久一些。到了二月底,她每天下值之后都会绕到后山去坐一阵子,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闭着眼,呼吸放轻。她什么也不做,只是坐着。但她的手闲不住——坐一会儿手指就开始动了,捻自己的衣角,摩挲膝盖上的布料,在石面上划来划去,划出一道一道看不见的印子。赵怀真坐在那块石头上的时候是静的,整个人像一块石头的一部分;云缨坐在上面的时候整个人是活的,连影子都在微微地动。风从松林里穿过来,吹着她的头发尖一下一下地扫在脸颊上,她也没有去拨。
赵怀真没有问过她为什么去。她也没有说过。两个人见面还是和以前一样,他在门口熬药,她经过的时候停一下,有时候说两句话,有时候点个头就走。有一天傍晚她下山的时候在他旁边蹲了一会儿,炉子上的药正好熬到第二遍,味道很冲,她皱了一下鼻子又松开了。她蹲在那儿看着火苗跳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那块石头真硬。”赵怀真把蒲扇换到左手上,扇了两下说:“坐久了就好了。”她“嗯”了一声,站起来走了,靴子踩在台阶上噔噔噔的,快而有力,不像以前那样拖着步子走了。
三月初,云缨在山上开始动了。她还是不带枪,枪靠在院墙边,她经过的时候连看都没看一眼。她在那块石头前面站定,做了几个大理寺捕快入门的起手式。那是她十三岁学的东西,最简单的几个架子——弓步冲拳、马步架掌、虚步亮掌。她已经好几年没碰过这些基础了,但身体还记得。第一个架子做得生硬,胳膊伸出去的时候肩膀是僵的,第二个顺了一些,第三个的时候她能感觉到那股力从脚底往上走了,穿过膝盖、穿过腰、穿过肩胛骨,一直到拳头末端。她停下来歇了歇气,手心温温的,指节微微发红,她摊开手看了一眼,又攥上了。她低头看了看那块石头,石头还是那个石头,灰扑扑地嵌在土里,表面被她坐过的地方略微亮了一些,像一块布被反复抚摸之后泛出的光。她看了一会儿,然后下山了,边走边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四月,天暖透了。观门口的桃树开了花,粉白色的花瓣落在台阶上被风吹到墙根下面,堆成一小片一小片。云缨开始扛枪上山。燎原枪靠在玄都观院墙边一个多月没动过,枪杆上落了薄薄一层灰。她拎起来的时候伸手抹了一下枪杆,灰在她指腹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她掂了掂枪的分量,觉得比印象中轻了一些,也可能是她自己比以前更有劲了。她把枪扛上肩的时候枪尖向上挑了一下,擦过院墙边伸出来的一根桃枝,几片花瓣被震落下来,慢悠悠地飘在她身后。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片花瓣,然后转回去继续走了。小路上野草已经长起来了,她第一次上山的时候草尖还贴着地皮,现在草已经长到膝盖那么高。她扛着枪走过去,枪尖在路边划出一道细细的线,草叶被碰断了三两根,汁液的味道散在风里淡淡的。
赵怀真那天下午在门口收晒干的药材。日光从屋角斜斜地铺下来,竹匾里的草茎已经晒得酥脆了,轻轻一碰就发出干燥的咔咔声。他蹲在那里一株一株地往布袋里收,收得很仔细,把品相好的和品相差的分开放。远处巷口有人影闪了一下,云缨扛着枪从巷口经过,走得不快,但步子比以前更宽了。她一步跨出去带着一点往前送的劲,枪杆搁在肩上稳稳的,枪尖在她头顶上方高出两尺,在午后的光线里划出一道移动的阴影。她走到了巷口拐弯的地方,没有回头。赵怀真低头继续收他的药材,把最后一株草茎塞进布袋里,扎好袋口,拎起来拍了拍袋子底部的碎末,站起来回屋去了。药锅还在炉子上咕嘟着,白气细长地往上升。他走过去把锅盖掀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汤色,又盖上了。
(第二卷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