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 归位

正月二十二，赵怀真不再看自己的手了。那天早上起来他照常穿衣洗漱，右手伸出去的时候目光从掌心上滑过去了，没有停。他知道那里是空的，不需要再确认了。他去前院扫地，扫帚是竹枝扎的，用了两年了，手柄被握得光滑发亮。他握着扫帚从院东扫到院西，把夜里落的枯叶和碎土拢成一堆，用撮子敛了倒进墙角的筐里。小师弟从他旁边跑过去，喊了一声“师兄早”。他应了一声，抬头看了一下天。今天云层薄，日头出来得早，檐角的冰凌已经化得只剩最后一截了，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每落一滴都带走一小块冰。他看着那截冰凌完全化尽，最后一滴水落下来在台阶上砸出一朵小水花，然后他把扫帚收起来挂回廊下了。

下午他去前院提水的时候迎面碰见了玄都观的一位师兄。师兄和他年纪相仿，关系不算近也不算远，平时见了会点头。今天师兄多看了他一眼，站住了：“怀真，你最近是不是身体不好？”赵怀真把水桶放在地上站直了：“还行。”师兄又看了他两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拍了拍他肩膀走了。赵怀真把水桶拎回厨房倒进水缸里，两只手一起提的。放好桶之后他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看着水缸里刚倒进去的水慢慢晃着，水面上的光纹一会儿聚一会儿散。

傍晚长安城又有人叫他“赵大郎”了。这次是玄都观门口。两个路人经过，其中一个声音粗，隔着半条街就喊过来：“哟，大郎，吃药没？”赵怀真正蹲在门口把晒好的草药收进布袋里，一株一株地往袋口里塞。他听见了，手没有停。他的动作像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慢而稳地把那株草药塞进袋口，把袋口扎紧，站起来拎着布袋回屋了。

云缨那天下值晚。天快黑了，她从城郊回来，靴子沿上沾了一层薄薄的黄泥。城外那件事她没有查出新东西，那些痕迹断了之后就再没出现过，她后来又去看了两次，什么也没有。她走到玄都观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透了，观门半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她没有进去，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绕到后山那条小路上去了。

后山天黑得比观里早，松林在暮色里一团一团的，看不清轮廓。她沿着小路往上走了一段，走到那块青石板前面停下来。石头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暗光，表面被长年累月的坐卧磨得光滑发亮。她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坐下。她伸手在石面上按了一下，冰凉的，石头的温度从她掌心一直往上走。她收回手，站了一会儿，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下山了。她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了它一眼就走了。

那天晚上赵怀真坐在廊下。灯笼已经点上了，院子里罩着一层薄薄的黄光。他没有看手。他靠着廊柱坐着，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青砖地上，那儿有一片被风带过来的落叶，在灯光下翻了个身。他看了那片叶子很久，然后站起来回屋了。院子里没有人，灯笼的光在风里晃了两下，又稳住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