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章

“第十五名？不过是压线勉强晋级而已。说不定是评审手下留情，才侥幸拿到复赛名额。”

苏玥缓步走过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周边一圈人听得清清楚楚。她眉眼带着几分自持的高傲，手中抱着自己的画板。

周围围观的同学顿时安静下来，一道道目光齐刷刷落在美依然身上。

有人小声附和：“确实，十五名刚好卡在晋级线上。”

“复赛高手更多，怕是很难再往前走了。”

暖沐冉当即皱起眉头，往前站了半步，护在美依然身前

“我只是实话实说。”苏玥淡淡勾了勾唇角，“有些画看着氛围感十足，可构图、技法都还有很大漏洞，只是很会渲染情绪，博取好感罢了。复赛考核标准会严苛很多，光靠氛围感，是走不远的。”

这番话句句针对美依然那幅向日葵写生。

美依然的指尖依旧攥着画筒，胸腔里翻起一阵闷闷的涩意。她清楚自己绘画技法确实不算顶尖，比起苏玥多年系统训练打下的扎实功底，自己很多技巧全是靠着一次次写生摸索得来。

可那幅向日葵，倾注了她无数真挚的情绪。

喜亦晨向前迈出一步，站到美依然身侧，清冷的声音清晰响起：“绘画从不止冰冷的技法。技法可以反复打磨，但是画面里真挚的灵气，却不是人人都拥有。”

他目光平静望向苏玥，没有咄咄逼人，却立场分明。

“初赛评委的打分，本身就兼顾技法与画面感染力。既然评审给出晋级名次，便是对作品的认可。”

苏玥没有料到喜亦晨会直接开口维护美依然，脸色微微一僵。周围也响起不少同学赞同的低语。

沸子扬也跟着帮腔：“就是，压线晋级也是凭自己画出来的，又不是走后门得来的！”

苏玥抿紧嘴唇，一时无言反驳，冷哼一声：“复赛场上，我们各凭画作说话，希望到时候还能这般自信。”说完，便抱着画板转身离开了。

围观人群渐渐散开。

秋日的风掠过走廊，吹起美依然额前细碎的发丝。刚刚那一番对峙过后，喜悦已经冲淡大半，心底蒙上一层淡淡的不安。

暖沐冉愤愤不平：“苏玥也太傲慢了，明明大家都晋级复赛，非要过来泼冷水。”

美依然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怀中的画筒上，低声说道：“她说的不全是假话。我的基本功确实还有很多不足。复赛对手都很强，我心里也没有十足把握。”

方才苏玥的话，戳中了她内心最深的顾虑。

喜亦晨看向她略显低落的侧脸，声音柔和下来：“不要否定自己的长处。你的画最动人之处，就是那份鲜活的生命力。当然，如果想要复赛更进一步，我们确实可以再多打磨技法。课余有空，我们可以一起泡画室。”

美依然抬起头，对上他澄澈温和的眼眸，心中那片阴霾散去少许，轻轻点头：“好。”

自此之后，画室便成了他们课余最常待的地方。

放学铃声一响，其他同学纷纷奔向食堂、操场。美依然、喜亦晨、暖沐冉与沸子扬便会来到安静的美术画室。夕阳斜斜透过高大玻璃窗，橘金色的柔光铺满画架、纸笔。

喜亦晨素描功底深厚，会耐心地帮美依然指点线条、明暗透视的不足。美依然对色彩天生敏感，也会和喜亦晨交流色彩搭配的心得。

暖沐冉擅长水彩，常常一边画画，一边叽叽喳喳说着班里的趣事；沸子扬专攻速写，笔下人物动态鲜活有力。

画室之中，只有画笔摩挲画纸沙沙的轻响，夹杂几人偶尔的交谈，岁月安静又充实。

一晃便是两周。

复赛的题目提前公布：《光与同行》。

看到题目的那一刻，美依然站在画室窗边，望着天边漫天绚烂的晚霞，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向日葵花田的一幕幕光景。

盛夏灿烂日光，随风摇曳的金黄花海，少年站在花海之中，侧脸沐浴在明媚阳光之下。

“《光与同行》……”她轻声喃喃自语。

喜亦晨就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漫天晚霞：“你心里，已经想好要画什么了？”

美依然眼底慢慢亮起光亮，唇角扬起浅浅笑意：“嗯，我想画花海，画并肩沐浴在阳光之下的身影。”

只是这幅画，想要表达出心中所想，难度远比向日葵写生更高。人物光影、大片花海层次，每一处都需要精细打磨。

往后的日子，她更加刻苦。别人下课嬉戏玩耍，她留在画室反复练习花海的层次，练习人物光影；周末也不愿休息，还会再次去往郊外那片向日葵花田，实地观察黄昏、清晨不同光线之下花海的模样。

可是越是深入创作，新的难题接踵而至。多次草稿画出来，总是达不到内心期待的效果。花海层次杂乱，人物光影生硬，整张画显得空洞，没有灵魂。

好几回，美依然盯着面前不满意的草稿，满心挫败，握着画笔的手无力垂落。

暖沐冉看着她憔悴的模样，十分心疼：“依然，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算复赛没有拿到好成绩，这段时间的进步，已经足够珍贵了。”

美依然没有说话，只是望着满桌废弃的画稿，心里五味杂陈。难道自己真如苏玥所说，仅仅只会靠氛围感，一遇到高难度创作便束手无策？

黄昏时分，画室只剩下她和喜亦晨两个人。

落日余晖洒进房间。

喜亦晨走到她的画架旁边，低头细细端详那一叠草稿，柔声开口：“你太过急于把所有美好的意象全部堆砌到画布上。光与同行，重点不是花海有多繁盛，而是‘同行’二字。试着放下繁杂细节，去抓住心底那份温暖的感觉。”

他拿起一支铅笔，轻轻在草稿纸上简单勾勒几笔。没有繁复细节，两道并肩的浅浅剪影，身后是漫向远方的花海，落日的光线笼罩着二人。

简简单单几笔，氛围感扑面而来。

美依然望着纸上的速写，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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