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还带着盛夏残留的燥热,吹进高二(3)班敞开的窗户,卷起桌角摊开的试卷边角,轻轻哗啦作响。
下午最后一节是物理自习课。
教室里很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头顶老旧吊扇缓慢转动的嗡鸣。夕阳斜斜切进教室,把一排排课桌拉出长长的光影,落在林知夏的练习册上,明暗交错。
她盯着眼前的物理大题,指尖捏着笔,微微发紧。
密密麻麻的受力分析图、公式推导、运动过程拆解,像一团乱麻堵在脑子里。她盯着题目看了足足五分钟,视线反复扫过题干,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
公式记得,步骤看过,可一到自己动笔,就彻底卡壳。
林知夏轻轻吸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心底一点点沉下去。
这已经是她这周第五次卡在同一种题型上。
文科轻轻松松就能稳住前列,可物理,永远是她跨不过去的坎。就像有人天生擅长逻辑推演,而她天生对冰冷的公式、抽象的模型迟钝又笨拙。
旁边的苏晓冉写完一道题,侧头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又卡物理了?”
林知夏轻轻点头,声音很轻:“不会。”
“正常,这题本来就难,”苏晓冉安慰她,“班里大半人都空着,别给自己压力。实在不会先空着,晚自习问老师。”
话是这么说,但林知夏心里清楚。
别人是大半不会,刷刷两道题就能找回状态,而她是持续性不会。
她低头看着试卷上空白的答题区,看着旁边同学满满当当的解题步骤,心底那种落差感,悄悄漫上来,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就在她失神的片刻,前排忽然传来轻微的纸张翻动声。
靠窗第三排,少年坐姿笔直,脊背挺得很直,校服袖口整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净清瘦的手腕。
江叙。
年级稳居前三的理科学霸,物理几乎次次满分。
他永远是这样,无论课堂吵闹还是安静,他都自成一个安静的世界,专注、沉稳,仿佛周遭所有浮躁都与他无关。
林知夏下意识收回目光,有点自卑地低头。
同样是十七岁的高二学生,有人轻轻松松吃透最难的理科题型,有人却对着基础题反复挣扎、原地踏步。
差距,从来都一目了然。
风又吹过来,带着窗外香樟树的味道,温热的贴在皮肤上。
林知夏咬了咬下唇,重新握笔,逼着自己重新读题。
一遍、两遍、三遍。
依旧不会。
烦躁、无力、挫败,一点点缠上来。她忽然有点累,不想再硬撑,笔尖重重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就在这时,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草稿纸,轻轻落在她的桌角。
不是扔过来的,是轻轻放过来的,很轻、很克制,几乎没有声音。
林知夏微微一怔。
她下意识抬头,看向前面的少年。
江叙没有回头,依旧低头看着自己的试卷,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睫毛很长,神情淡漠,仿佛刚刚什么都没做过。
她迟疑了一下,伸手,轻轻展开那张草稿纸。
纸上没有多余的字迹,没有多余的安慰。
只有这道大题,最简洁、最清晰的分步解题思路。
没有繁琐的公式堆砌,只圈出了关键受力点、运动模型,标注了两步最关键的突破口,末尾甚至轻轻标注了一行小字:
【先找临界状态,不用硬套公式。】
字迹清隽、利落,一笔一划都很稳。
是江叙的字。
林知夏的心跳莫名慢了半拍,又轻轻快了几分。
原来,他看见了她卡了很久的窘迫。
他从来不爱说话,从不主动和任何人搭话,却在她最手足无措、最自我怀疑的时刻,悄悄递来了最温柔的答案。
晚风穿过教室,拂过桌面,吹动纸上的字迹。
夕阳落在纸页上,温柔得不像话。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几行干净的解题步骤,心底沉甸甸的挫败感,忽然轻轻松了一块。
原来枯燥又难熬的高二题海,也会有人,不动声色地,递给你一点光。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喧闹瞬间灌满整间教室,少年依旧坐在窗前,安静收拾试卷,眉眼清冷,无人知晓他刚刚悄悄温柔过一次。
夏风滚烫,试卷沉重。
但这一刻,林知夏的高二,好像悄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