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堡里寂静无声。
寂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圈圈荡开,又撞回石壁上,碎成更细的回响。蛋糕的香气飘出窗外,被暗世界的风扯散,连一只飞蛾都没引来。
……今天也要加油啊,Ralsei。

没有人回答他。预言在他心里,不是写在纸上的,是生来就刻在骨头里的。
一位人类……一个怪物……还有黑暗的王子……

黑暗的王子……就是我吗?

可王子不该有臣民吗?王子不该坐在王座上,而不是窗边的冷石板上吗?
一辈子……我已经等了一辈子了。

他披上斗篷。深紫色的,兜帽很大,能把整张脸埋进去。这是他的盔甲,也是他的羞怯——如果英雄们看到他是一只毛茸茸的羊,会不会失望?
石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了……?)

脚步声。不止一个。沉重的、迟疑的,还有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像猫走在雪上。他抓起斗篷的边沿,把自己裹得更紧,快步走向大厅。石头地板冰凉,透过薄薄的鞋底刺上来,他却浑然不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响了,响得他担心那两个英雄还没进门,就先被他的心跳吓跑。
然后,他看见了他们。

一座城堡?储藏室里为什么会有一座城堡?
一个紫色的怪物女孩,高大,跋扈,正仰头打量着穹顶,满脸写着不耐烦。
而另一个……
(……英雄?)

那是一个少年。蓝黑色的短发,遮住半边眼睛,露出的另一只眼在暗世界的光线下泛着极淡的青色。他穿着一身暗银色的盔甲,肩甲在昏暗中泛着蓝白色的微光,胸前系着一条粉色的围巾,手里握着一把小小的木剑。他站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与旁边女孩的张牙舞爪形成奇异的对比。
少年似乎感觉到了注视,微微偏过头,目光穿过石柱的阴影,落在 Ralsei 身上。
(……就是这个人吗?)

那一眼很轻。可 Ralsei 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震了一下,像那颗等了太久的石头,终于落进了井底。
他深吸一口气,把兜帽往下拉了拉,让声音尽量显得沉稳。
欢迎……英雄们……!

不必紧张,我不是你们的敌人。

他抬起一只蹄,朝他们轻轻招了招。
两位,请上前来吧……

女孩没动,狐疑地眯着眼。而那个穿盔甲的少年——Kris——却先迈出了一步。只是一小步,鞋底擦过石面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但 Ralsei 看见了。他看见了 Kris 握剑的手,指节发白,像是在克制什么。
欢迎你们,我是这个王国的王子……

这里是黑暗王国。

他顿了顿,目光不自觉地飘向 Kris。少年垂着眼帘,没有表情,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什么很远的事。
Kris,Susie,这片土地上有一个传说。

传说有一天,两位光之英雄将会到来。

完成由时间和空间所昭示的,远古的预言。

英雄们,请你们听听我的故事……

他讲了。声音细细的,在大厅里回荡。关于天使,关于三角符文,关于三位英雄将封印喷泉、拯救世界。他讲得很慢,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对着真正的听众讲述,而不是对着大锅、对着窗、对着自己的影子。
Kris 始终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粉色的围巾在暗世界的风里轻轻飘动。
Kris,Susie,谢谢你们愿意听完。

我相信你们两位便是传说中的英雄。

不论遇到何种敌人,你们都能拥有拯救世界的勇气。

三角战士们,请接受你们的命运吧!

他鼓起勇气,把兜帽下的脸朝向 Kris,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期盼。

呃……还是算了……
Ralsei 愣住。
什……什么……?


你说我?竟然会是什么英雄。

你找错人了。
可……可是 Susie……没有了你……这个世界会……


那又怎样,就算世界毁灭了……跟我也毫无关系。

老实说没准还挺有趣的。
她转身,朝东边的石廊扬了扬下巴。

总之 Kris……如果你非要跟着这怪胎玩过家家……就呆在这吧。

我自己去找回家的路。
Susie……等等!

Ralsei 往前追了一步,斗篷的下摆在石地上拖出沙沙的响动。但紫发的怪物女孩已经大步流星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就在这时,一阵刺耳的、叮铃咣当的金属撞击声从走廊那头炸了过来。
Ralsei 猛地刹住脚,耳朵竖成两柄尖刀。他看见一道蓝色的影子以不可思议的速度从石廊尽头冲出,车轮在石面上碾出火星,一个圆滚滚的身影骑在单车上,发出"哇哈哈——!!"的大笑——

吼吼吼!

英雄们这就准备逃跑啦!

他们甚至不知道我在这!

这下爸爸一定会让我当本月最佳儿子啦!
砰!!
Ralsei 甚至没来得及回头。那辆单车结结实实地撞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铲飞起来,深紫色的斗篷在空中翻卷成一朵畸形的花,然后"哐当"一声砸进远处的石壁里,震下一片灰。
……呃啊。

Ralsei 顺着石壁滑下来,眼镜歪了,满眼金星。骑单车的蓝影子一个急刹,车头翘起,上面坐着个戴着眼罩、咧着尖牙的小黑桃。他得意洋洋地拨了拨车头铃铛。
Ralsei 趴在地上,毛茸茸的脑袋还在嗡嗡响,短尾巴蔫蔫地垂着。
场面瞬间乱了。
Susie 从墙灰里咆哮着抡起拳头,Kris 沉默地拔出木剑,暗银色的盔甲在暗世界的光线下泛起冷调。Lancer 在单车和弹球之间上蹿下跳,发出"哇哈哈"的大笑,石头城堡第一次这么吵,吵得穹顶都在嗡嗡震。
Ralsei 没有加入战斗。
他只是扶着石壁,慢慢站起来,拍了拍斗篷上的灰,圆框眼镜后的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 Kris。
Kris 穿着一身暗银色的盔甲,肩甲在昏暗中泛着蓝白色的微光。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迟缓,可每一次挥剑都精准得可怕——不是热血沸腾的勇猛,而是一种被什么力量牵引着的、机械的准确。他挡在 Susie 身前接下一颗弹球,又侧身避开 Lancer 的冲撞,蓝黑色的刘海在头盔下纹丝不动。
(……好快……!)

(……这就是预言中的人类?)

Ralsei 忽然觉得胸口发紧。
这就是预言中的人类英雄吗?不像。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具被抽走了什么的空壳,只剩下战斗的本能在驱动那副盔甲。
可就在 Lancer 被剑风逼退、一个后空翻跳上单车龙头的那一瞬间,Ralsei 看见 Kris 垂下了握剑的手,极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呼出一口气。
(……刚才那是……?)

那是一个不属于"英雄"的、属于少年的小动作。
Ralsei 站在墙面的阴影里,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他赶紧眨了眨眼,把斗篷裹得更紧了些。
在 Ralsei 失神的间隙,战斗竟然不知不觉地结束了。
Lancer 单手抓着车把,在原地猛地转了个圈,车轮碾出刺耳的摩擦声。
蓝色的影子叮铃咣当地消失在石廊尽头,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笑声。
城堡重新安静下来。
(……走了?)

Ralsei 愣愣地看着那片空荡荡的走廊,尾巴尖还在微微发抖。他转过头,看向大厅中央。
Kris 还站在那里,木剑垂在身侧,暗银色的盔甲上沾着一点墙灰。他慢慢抬起头,蓝黑色的刘海向一边滑落,露出那双在暗世界里泛着血红色的眼睛。
(……他在看什么……?)

Ralsei 顺着他的目光低下头——发现自己正无意识地攥着斗篷的边沿,指节发白。
他慌忙松开手,清了清嗓子。
呃……请允许我介绍一下自己……

Susie 正拍着身上的灰,闻言转过头,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你就不能把你那兜帽脱了吗?

我都快听不见你在那里面嘟囔什么了。
呃呃呃好吧……

Ralsei 缩了缩脖子,两只蹄子抓住深紫色斗篷的兜帽边缘,往下一拉。
斗篷滑落,露出他毛茸茸的脑袋,圆框眼镜,和一对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羊角。但他的大帽子仍然把整个脸笼罩在黑色阴影之中。
你们好。

我叫 Ralsei。

他的目光先落在 Susie 身上,又很快移开,最终停在了 Kris 身上。
Kris 还保持着垂剑的姿势。他看着 Ralsei,没有表情,只是看着。
Kris,Susie……能遇见你们……真是太好了。

他向前一步,朝 Kris 伸出手,又缩回来,最后只是轻轻攥住了自己的斗篷边。
我们一起成为好朋友,并且……


只要向东就能离开这里对吗?
没错!……我们就是要向……


知道了。
Susie 摆摆手,最后瞥了 Kris 一眼。

学校见,Kris。
她转身朝东边的石廊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城堡里荡开,渐渐远去。
大厅里只剩下两个人。
Ralsei 站在原地,耳朵还竖着,似乎没反应过来。他慢慢转过头,看向 Kris。
Kris 没走。
暗银色的盔甲在石光下泛着冷调,蓝黑色的短发被头盔压出一道浅浅的痕。他沉默地站在大厅中央,木剑垂在身侧,像一尊被遗忘的骑士像。
呃……看来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他走近一步,近到能闻到 Kris 身上带来的、属于光明世界的气息——那是浆果、旧书和某种说不清的、像雨前天空的味道。
Kris,我是一名王子,但是……

他顿了顿,环顾四周空旷的石墙,嘴角扯出一个有些苦涩的弧度。
我,呃……目前没有臣民。

我孤身一人在这里等待着你们的到来。

我等了好久好久。

等了一辈子。

城堡里安静得可怕。Ralsei 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 Kris 极轻的呼吸声,从盔甲的缝隙里透出来。
因此……我真的很开心能与你们相遇。

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Kris。

Kris 终于动了。
他缓缓抬起眼,蓝黑色的刘海向一边滑落,露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看着 Ralsei,看了很久,久到 Ralsei 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开始慌乱地揪斗篷。
然后,Kris 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只是一个点头。没有声音,没有表情。
(……他留下了?)

可 Ralsei 觉得,那块在胸口悬了一辈子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我们去找 Susie 吧,她肯定往东走了。

你来带路吧,Kris!

Kris 没说话,只是转过身,暗银色的盔甲在石地上擦出轻响。他朝东走去,蓝黑色的短发在头盔下露出一点发梢。
Ralsei 快步跟上,短尾巴在空荡的大厅里划出一个小小的弧。他侧过头,看着 Kris 的侧脸——紧抿的嘴角,握剑的手,盔甲上那道被 Lancer 撞出的浅浅凹痕。
Kris。

少年没回头,但脚步慢了一瞬。
……没什么。

Ralsei 摇摇头,把斗篷裹紧了些,只是嘴角弯了起来。
就是……很高兴你留下了。

城堡还是很大,很大。
但好像,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