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里安静得近乎凝滞,只有几台服务器机箱里散热风扇转动的微弱嗡鸣
邓佳鑫摘下监听耳机,顺手将其搁在控制台边缘
他揉了揉眉心,视线重新落回面前的三块显示屏上
屏幕幽蓝的光映在他没有表情的脸上,示波器里那条原本剧烈起伏的绿色波形,此刻已经被他“修剪”得平滑而干净
底噪清除完毕,人声频段已分离

邓佳鑫对着空气,或者说,对着坐在房间角落阴影里的那个人说道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长时间未开口的微哑,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角落里的人没有立刻回应
左航坐在一张破旧的皮沙发上,头微微低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宽大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线
他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右手食指正无意识地、极轻地敲击着大腿的布料
那是他思考,或者说,感知时的习惯动作。

邓佳鑫
左航终于开口了,声音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传出来的,带着一种奇特的空洞感

你听见的,是干净
他慢慢抬起头,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却又缺乏焦距

但我刚才把手贴在监听音箱上的时候,感觉到的,是窒息
邓佳鑫微微皱了皱眉。他转过工作椅,面向左航
在他们之间,隔着一台刚从委托人那里收来的、外壳已经严重氧化的索尼TC-D5M录音机
那是一盘来自九十年代的微型磁带,磁带表面布满了肉眼可见的霉斑,转轴甚至有些卡顿
…………
委托人是一位年近八旬的老太太,她花了大价钱,只求修复出磁带里她已故丈夫临终前最后的一段录音

老太太“孩子啊,这是我家老头子走之前的最后一段录音了”

“我希望你可以帮我修复一下”
好的奶奶,我会修复好

…………
在邓佳鑫看来,这是一次标准的“抢救性修复”
这盘磁带的物理损伤太严重了

邓佳鑫指了指屏幕上被他标红的一大段波形
磁带受潮导致高频信号几乎全部丢失,背景里混杂着大量的电流嘶声和机械摩擦声

我用了最新的算法,花了三个小时,才把背景噪音压制到最低,勉强把人声的轮廓提取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属于技术专家的骄傲
从声学角度讲,这已经是这盘磁带能达到的极限了。再处理下去,人声的原始信息就会被算法彻底破坏

左航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然后,他站起身,赤着脚,一步步走到邓佳鑫的工作台前
他没有看屏幕,也没有看那台老旧的录音机。他只是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下,轻轻地、几乎是虔诚地,贴在了那台冰冷、粗糙的录音机金属外壳上

播放
邓佳鑫沉默了片刻,按下了播放键
经过他精心修复的音频从监听音箱里流淌出来
老人的声音有些失真,带着明显的电子合成感
但在邓佳鑫的“手术刀”下,那些恼人的嘶嘶声和咔哒声已经消失了

“老头子……我……在……”
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一根在风中摇摇欲坠的蛛丝
他看到左航闭上了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呼吸变得很轻,胸膛的起伏几乎难以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或者说,他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了掌心与金属外壳接触的那一小块区域
……
邓佳鑫认识左航三年了
他知道左航的听力在几年前的一场意外中严重受损,常规的声音对他而言,就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幕,模糊不清
但左航却有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天赋——他能通过身体的震动,去“触摸”声音的情绪。
这是一种无法被科学解释的感知方式,也是邓佳鑫这个绝对理性主义者,唯一愿意妥协并为之提供工作场地的原因
……
音频播放到一半,老人的声音突然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尖锐的杂音打断
这就是我唯一不能完美剔除的地方,也是磁带本身的物理伤

就在杂音响起的瞬间,邓佳鑫看到左航的眉头猛地蹙紧,放在录音机上的那只手,指节瞬间因为用力而泛白
音频结束了。工作室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左航没有立刻睁开眼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收回手,转过身,面对着邓佳鑫。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眼神里带着一种邓佳鑫从未见过的、近乎痛苦的疲惫
怎……


你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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