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陈氏走后第二个月,又来了一艘船。船上是一家五口,从昌国来的——老夫妻俩带着儿子、儿媳和一个刚会走路的孙子。他们挤在一艘比林陈氏那艘更小的船上,船头用破布搭了个棚子,棚下堆着全部家当:一床旧棉被、一口铁锅、三只陶碗。老头的右手少了三根手指,说是逃出来的时候被官差砍掉的。他们没有问黄药师是谁,黄药师也没有问他们从哪里来。他只是在码头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棚子里搬了几块木板出来,帮他们把船上的棚子加高了一层。
两个月后,又来了三个人。是从南田岛来的。两个年轻汉子,一个瘸腿的老妇。他们没有船——他们的船在海上翻了,三个人抱着一块船板漂了三天,被洋流送到了桃花岛附近的礁石区。黄药师从礁石上把他们背下来的时候,瘸腿老妇已经昏迷了。他花了三天时间,用玉箫的箫音引导她经脉中滞涩的气血,又用岛上采的草药熬了两锅汤,才把她从鬼门关拉回来。
到了冬天,岛上已经住了七个人。
黄药师把弹指阁东侧那三间空屋全部收拾了出来,又让那些年轻汉子在坡地上搭了两间茅草屋。他带着他们去岛西的溪流边开了一片菜地,种了几畦耐寒的菘菜和萝卜。又从林间砍了柴,码在屋后。淡水从溪流中挑,一人一天两桶,够用。
但粮食不够。
桃花岛上原本就不产粮。黄药师自己一个人住的时候,吃的是海鱼、野菜,偶尔用玉箫跟过路的渔船换几升米。但如今岛上多了七口人,那点米很快就见了底。到了腊月,粥越来越稀,菜地里的菘菜还没长成,海鱼也不像夏秋那么多。几个汉子每天去礁石上撬牡蛎、捡海螺,勉强能填个半饱。
黄药师没有说什么。他每日清晨照旧去冯蘅坟前坐半个时辰,回来后便在弹指阁中修补旧书,偶尔吹箫。但他的目光比从前多了些什么——他总是在看海,看很久。那些住在岛上的人渐渐也习惯了,每天傍晚都会有人站在码头上,望着西边的海面,像是在等什么。
腊月二十三,天阴得厉害,海面上刮起了北风。
黄药师坐在弹指阁前的石阶上,膝上横着玉箫,闭目调息。北风从背后吹来,裹着一股干冷的气息,将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风中有一种声音——不是风声,不是浪声,是一种更沉的、更闷的、像是木板撞击在礁石上的声音。
他睁开眼。
码头上,一个年轻汉子正在喊:“黄先生!西边有船!”
黄药师站起身来,走到码头边。海面上灰蒙蒙的一片,北风卷着碎浪拍打着礁石。远处的海平线上,有一个黑点正在波浪中起伏——那黑点比之前所有的船都大,约莫有两丈来长,船身已经倾斜了,桅杆断了半截,只剩下光秃秃的一截木桩。船头站着几个人,正在拼命地挥手。
“靠过去。”黄药师道。
那年轻汉子跳上停在码头边的小船,拿起桨向那艘大船划去。黄药师站在码头上看着,没有动。过了一会儿,小船拖着那艘大船缓缓驶回了码头。大船靠岸的时候,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船舱里的水哗地涌了出来——那船底早已裂开了几道大口子,能撑到这里,全靠船舱里堆满了从岛上带来的木板和棉被堵着。
船上下来了六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约莫六十来岁,面色黝黑,身形粗壮。他跳下船,站在码头上,环顾四周,然后目光落在黄药师身上。他看了很久,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忽然开口了:“你就是那个姓黄的人?”
黄药师看着他:“你认识我?”
老汉摇了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一个穿白衣服的人。他在海上给了我一口水,又告诉了我一个方向。”他顿了顿,声音沙哑而平稳,“他跟我说——去东海,找桃花岛,找一个姓黄的人。”
黄药师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看老汉身后那五个人——一个中年妇人、两个年轻后生、一个抱在怀里的婴儿、还有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妇。六个人,挤在一艘快要沉的大船上,从昌国漂到这里。
“进来说。”黄药师转过身,向弹指阁走去。
当夜,弹指阁前的空地上燃起了三堆火。岛上所有人——原来的七口人,加上新来的六口人,围坐在火堆旁,端着碗,碗里是掺了牡蛎汤的稀粥。粥比平时稠了些,因为黄药师把最后半袋米全下了锅。他坐在石阶上,手中端着碗,没有吃,只是听着那些新来的人说话。
老汉姓周,周大海。昌国人。洪武二十年信国公汤和废昌国县,迁四十六岛居民入内陆,周大海带着一家老小躲在岛上,藏了将近一年。今年秋天官差搜山,他们从后山悬崖上放绳子下山,找到了一艘破船。船在海上漂了七天,淡水快没了的时候遇到了那个穿白衣的人。那人给了他们一囊水,又指了一个方向,说了一句话。
“他说——‘到了桃花岛,就没事了。’”周大海端着碗,看着黄药师,“他还说——‘那个姓黄的人,有办法。’”
火堆中传来一阵噼啪的声响,几点火星溅起来,在夜空中划出几道细小的弧线。
黄药师低头看了看碗中的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将碗端到唇边,喝了一口。
“他说的,”黄药师放下碗,“是对的。”
周大海没有问“怎么个对法”。他只是点了点头,继续低头喝粥。他身后那个中年妇人——他的儿媳,怀中抱着婴儿,正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喂那婴儿吃粥汤。婴儿约莫半岁大,小脸冻得通红,但眼睛亮亮的,在火光中乌溜溜地转。
黄药师站起身来,走到弹指阁中,在书案前坐下。他展开那幅海图,在昌国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圈。圈的旁边,他写了两个字:“周家。”
然后他又在玉环、南田、澎湖的位置上各画了一个圈。每一个圈的旁边,他都写了一个名字,或一个数字。那些名字和数字,是他这几个月来记住的——赵四、林陈氏、昌国五口、南田三人、周家六口。还有那些他没来得及记住的、只在海上见过一面就被浪冲散的。
他放下笔,将海图卷起来,搁在书案一角。窗外,空地上的火堆还在燃烧,火光从窗纸中透进来,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忽长忽短。
海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干冷的气息,拍打着弹指阁的窗纸。远处的海面上,波浪一声接一声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声音比往常更沉、更急。
他知道,网还在收。昌国被清了,玉环被清了,南田被清了,澎湖被清了。但网眼没有完全封死——总有人能从那些缝隙中钻出来,划着破船,抱着木板,一路往东漂。那些人到了桃花岛,他便接住。接了,就留着。1
还想看后续的故事,蹲蹲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