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的城市,雨水变得绵长阴郁。
整座城区被一层潮湿的水雾笼罩,夜空漆黑如墨,没有星月,只有密集冰冷的雨丝,连绵不绝砸落地面,敲碎街边路灯昏黄的光晕,在柏油路上晕开一片片晃动的水光。
夜里十点四十分。
老城区文创街早已彻底沉寂。
沿街文艺小店、手作商铺、咖啡馆、书店尽数落锁熄灯,整条街巷空空荡荡,只剩下雨水冲刷街道的单调声响。整条文创街唯独一栋独栋小楼灯火通明,在漆黑雨夜里显得格外突兀、醒目。
——「拾光私人画廊」。
这是整座城市最独特的小众私人画廊。
不对外开放大众参观、不接商业展览、不售卖流水线画作,只收纳画家江叙的个人原创作品。圈内人皆知,江叙是近年来崛起极快的新锐油画家,画风浓烈偏执、色彩大胆破碎、情绪压抑深沉,以暗黑写实、人性隐喻题材闻名,业内评价极高,作品千金难求。
画廊一共两层,一楼展厅、二楼画室兼起居室。整栋小楼是江叙个人全款购入的独立工作室,安保私密、环境封闭,平日除了他本人,几乎无人能够随意进入。
夜里十点四十二分,一通急促慌乱的报警电话,打破雨夜死寂。
报警人是画廊专属保洁阿姨。她今晚临时接到江叙消息,凌晨前需要加急打扫展厅地面、整理画框,为三天后的小众闭门画展做准备。可她持备用钥匙打开画廊大门后,刚踏入一楼展厅,瞬间被眼前景象吓得浑身冰凉,僵在原地,连尖叫都卡在喉咙里。
十点五十分,少年法医组警车冲破雨幕,稳稳停在文创街街口。
雨势滂沱,晚风裹挟冰冷水汽,拍打在车窗上发出密集噼啪声响。整条街道无人、无车、无路人,寂静得诡异,唯有那栋亮着暖黄灯光的画廊小楼,像一座独自伫立在雨夜里的密闭囚笼。
“封锁整条街巷,禁止任何人靠近。”马嘉祺推门下车,雨声里声音清晰沉稳,“文创街夜间无监控盲区多,雨水会极速冲刷室外痕迹,全员加快速度勘查。”
雨夜作案,是凶手最偏爱、也最完美的天然消迹环境。
雨水可以冲散脚印、冲淡气味、冲刷微量附着物、模糊边缘痕迹,几乎能抹除室外一切作案痕迹。
全员穿戴勘查装备,穿过雨帘,推开画廊玻璃大门。
推门的瞬间,一股浓烈混杂的气息扑面而来。
高级松节油的刺鼻味道、油画颜料厚重的胶质感气息、木质画框陈旧的木香,最后,是一缕极其刺眼、冰冷、鲜活的血腥气。
一楼展厅空间宽敞挑高,极简工业风装修。纯白墙面干净通透,原本整齐悬挂着数十幅尺寸不一的油画。
此刻,整间展厅彻底狼狈破碎。
数十幅油画框歪斜、错位、脱钩,半数画作直接摔落在地。厚重实木画框磕碰碎裂,玻璃镜面裂痕蛛网密布,满地都是碎裂的玻璃渣、脱落的木屑、剥落的颜料块。
浓稠的红色颜料、黑色颜料、暗褐颜料大面积泼洒飞溅,在纯白墙面、灰色地面、落地画布上肆意晕染。
斑斓浓烈的色彩杂乱堆叠,和地面流淌蔓延的暗红色血迹交织、融合、重叠。
视觉极致混乱、极致冲击、极致诡谲。
展厅正中央,一具男性尸体静静躺倒在满地颜料与血泊之中。
死者,江叙,三十岁,画廊主人、新锐油画家。
他上半身倚靠在一面纯白展墙上,双腿自然伸直,双臂随意摊开,姿态松弛诡异,完全没有挣扎、痛苦、扭曲的死亡姿态。
他身上穿着日常作画的黑色宽松罩衫,衣服上沾满各色颜料斑驳痕迹,是常年作画留下的常态污渍。而他胸口心脏位置,破开一道规整、深邃、锋利的锐器创口。
鲜红的血液源源不断从创口涌出,浸透衣物,顺着身体轮廓流淌地面,在身下积成一滩浅浅血泊,又和四处飞溅的油画颜料彻底混融,红、黑、赭、蓝交错堆叠,根本无法一眼区分哪里是颜料、哪里是血迹。
“现场视觉干扰极强。”张真源手持高清勘查相机,多角度无死角固定现场,语气凝重,“大量颜料覆盖地面、墙面、画框,所有微量痕迹、皮屑、纤维、脚印,全部被颜料掩盖,常规痕迹勘查难度翻倍。”
这是凶手精心挑选的犯罪现场。
画家、画室、满场颜料、雨夜密闭空间。
天然的痕迹遮蔽场。
普通人命案现场,血迹、痕迹、残留物一目了然,可在满是颜料的画廊里,一切异常都会被合理化。
溅落的红点可以是颜料、摩擦的痕迹可以是作画磕碰、衣物污渍可以是日常创作残留。
凶手完美利用现场环境,抹除了绝大多数显性线索。
丁程鑫蹲身靠近遗体,避开满地碎渣与混色血泊,开始细致的首轮尸表初勘。
灯光聚焦死者面部。
江叙双眼微睁,目光涣散,面色惨白,嘴唇无血色,面部肌肉松弛,神情平静安详,没有恐惧、没有狰狞、没有死前剧烈痛苦。
“致命伤单一处。”丁程鑫指尖轻轻避开伤口周边沾染的颜料,精准观察创口形态,“胸口单刃锐器穿刺伤,创口窄、边缘整齐、入刀角度垂直深入,精准刺穿左胸第四肋间,直接刺破心脏。”
一击致命,精准、狠戾、专业。
没有偏差、没有试探、没有多余伤口。
“凶手熟悉人体结构,清楚心脏精准位置,出手极稳,心理素质极强。”丁程鑫抬头,“不是普通冲动作案,是预谋型精准凶杀。”
除此之外,死者全身无任何搏斗伤痕。
无扼压痕、无抵抗伤、无磕碰擦伤、无肢体拉扯淤青。
干净得过分,平和得诡异。
一个成年男性,身强力壮,在自己熟悉的密闭空间内,被人一刀穿心,却没有任何挣扎、躲避、抵抗。
只有两种可能。
要么,凶手是死者极度信任的熟人,近身毫无防备,被瞬间偷袭致命。
要么,死者死前处于失力、麻痹、意识模糊状态,无法反抗。
宋亚轩缓缓绕行整间展厅,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画作,声音低沉开口:“现场混乱是刻意伪造的。”
众人目光齐聚。
“地上摔碎的画框、泼洒的颜料、歪斜的挂画,混乱痕迹过于均匀、过于规整。”宋亚轩指着墙面痕迹,“真正搏斗造成的混乱,是无序、有重心、有受力方向的。有人挣扎推搡、拉扯磕碰,痕迹会集中在搏斗区域。”
“但这里的混乱,铺满整间展厅。四角、边角、天花板低处、偏僻角落,全部均匀散落碎渣与颜料。”
“是事后人为故意打翻、推倒、泼洒,伪造出激烈打斗、入室抢劫、冲突杀人的假象。”
凶手杀人之后,不急着离开,从容留在现场,精心布置伪现场,利用画廊独有环境,最大化干扰警方侦查。
贺峻霖坐在临时勘查工位,快速调取画廊全部信息与周边数据,语速极快同步线索:
“拾光画廊一楼公共展厅、二楼私人画室起居室。全屋无对外公共监控,室内仅有的两个监控摄像头,昨夜已经提前损坏黑屏,系统后台记录是线路老化短路,时间刚好卡在昨晚八点。”
完美卡点。
凶手提前破坏室内监控,雨夜遮挡室外监控,密闭独栋小楼,无邻居、无路人、无目击者。
天时、地利、环境、条件,全部被拿捏到极致。
“江叙社会关系简单。”贺峻霖快速刷新档案,“独居、未婚、无直系亲属同城。性格孤僻偏执,常年闭门作画,社交极少。工作往来只有画商、策展人、保洁、材料供应商四人。”
“无债务、无赌博、无网贷、无情感纠纷、无严重医患矛盾。近期唯一动态:三天后即将举办个人小众闭门画展,近期一直在赶工新作、整理展厅。”
一个几乎没有任何负面纠葛、人生干净通透的艺术家,在自己密闭私人画廊内,被熟人精准刺杀,现场被完美伪造。
疑点层层堆叠。
丁程鑫完成首轮尸勘,发现第一处关键异常:“尸体温度下降速度异常。”
“现在夜间气温十摄氏度左右,常规死亡尸温冷却、尸僵形成时间有固定规律。但死者目前尸僵程度、尸温状态,比报警时间至少提前两到三小时。”
“死亡时间,绝对不是今晚十点前后。初步判定,死亡时间区间在傍晚七点到八点之间。”
保洁阿姨十点四十二分发现尸体,而死者,早在两小时前就已经死亡。
这两个小时的时间差,是空出来的完美作案、布置现场、从容撤离、销毁证据的空白窗口。
紧接着,第二处致命疑点出现。
“创口周边皮肤,有轻微点状色素淡化。”丁程鑫放大灯光,聚焦伤口边缘,“表层皮肤有微量麻醉药剂残留反应,非常淡,被颜料和血迹覆盖,常规初勘极易忽略。”
死者死前,被微量麻醉药剂轻微作用,身体短暂失力、反应迟缓。
所以无法抵抗、无法挣扎、无法躲避。
凶手先以温和方式让死者轻微失能,再精准一刀致命,最后伪造打斗现场,泼洒颜料掩盖痕迹,破坏监控,利用雨夜完美消迹。
整套作案流程,冷静、缜密、完整、毫无破绽。
此时,张真源在满地破碎画作中,发现了最诡异的一幕。
展厅最中央,唯一一幅完好无损、干干净净、没有半点颜料血迹沾染的画作。
满地狼藉,全员破碎,唯独它,完好悬挂。
那是一幅江叙近期的新作,尚未对外曝光。
画名——《窥夜》。
画面底色漆黑浓郁,画中只有一个背对镜头的人影,伫立在滂沱雨夜之中,身形模糊,轮廓隐忍,仿佛静静站在黑暗里,窥视一切。
而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
这幅画的构图、光影、雨夜氛围、人物站姿,和今晚凶手站在画廊里的视角,一模一样。
仿佛这幅画,提前画出了今晚的凶杀、今晚的雨夜、今晚隐匿在黑暗里的杀人者。
雨夜寂静,画影沉沉。
染血的画布之下,藏着一个提前预知死亡的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