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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王陵藏岁,一梦浮生,木鱼惊醒千年错

余生归烬,重遇仙姑

幻境崩塌的刹那,江南温软的烟火、青巷晚风、枕边安稳尽数碎作飞灰。

刺骨阴冷的地宫阴气猛地灌回四肢百骸,腥冷的石土味取代了淡淡的木香与糕点甜香。

吴老狗猛地回神,身躯微微一颤,眼前虚幻的太平人生彻底归零。

神魂归位的瞬间,前世今生两重极致的悔恨,轰然重叠砸进心底。

他方才在幻境里,完完整整重复了一遍前世最残忍的选择——亲手推开霍仙姑,转身择取安稳,陪着另一个风骨、脾性、傲骨都与她如出一辙的人,过完一世无风无浪的余生。

他甚至在那虚假的圆满里,心安理得沉溺许久。

耳边一遍遍回荡着幻境里挥之不去的清冷呼唤,那一声声焦灼又委屈的“老狗”,不是错觉,不是幻听,是她隔着半生光阴、隔着他亲手划定的人生边界,一次次徒劳的呼唤。

是她眼睁睁看着他舍弃彼此、选择他人、安稳度日,却什么也做不了的无声崩溃。

吴老狗呼吸微滞,指尖微微发僵,沉重的愧疚如同千年寒石,死死压在胸口,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缓缓抬眼。

幽暗地宫之中,视线穿透散尽的幻境余雾,直直落在咫尺身前的霍仙姑身上。

她方才陪他沉入幻境,全程清醒、全程旁观、全程独自熬过那场最残忍的“前世重播”。

血战过后的衣衫边角染着淡红血痕,长发微乱,却依旧身姿挺拔、傲骨未折。可那双素来凌厉冷绝、撑得起整座霍家、压得住九门风浪的眼眸,此刻底色凝着一层极沉、极静、隐忍到极致的悲凉。

无怒、无怨、无责。

只剩千帆过尽的心冷,和一场无人知晓的心碎。

她看见了全部真相。

看见他前世刻意的逃避与怯懦,看见他为何偏偏选择解家表妹——不是偶然,是择优而避。

解家表妹性情沉静、傲骨暗藏、聪慧果决,眉眼脾性皆有霍仙姑的影子,却没有霍家千钧重担、没有九门血海厮杀、没有步步诛心的宿命桎梏。

他贪恋她身上相似的灵魂风骨,却不敢承担属于霍仙姑的风雨。

他想要同款的清醒、沉稳、烈性,却只想换一个无需赌命、无需扛家、无需逆天相守的安稳结局。

他从前不懂,梦醒这一刻,彻底通透。

原来他这一生,看似随性散漫、看似不争不抢,最懦弱最伤人的一次选择,就是亲手放弃了霍仙姑,挑了一个与她相似的人安稳余生。

方才幻境里,他无数次闻声四顾、空无一人的心慌,此刻终于有了滚烫的答案。

不是幻听。

是他的灵魂从未骗过自己。

哪怕他亲手改写人生、剔除她的存在、娶妻生子、安稳度日,他骨子里一辈子都清楚——他丢了最该相守的人。

吴老狗喉结狠狠滚动,漆黑的眸子沉沉锁住她,眼底翻涌着后怕、自责与彻骨的悔意。

重生一世,他拼命闯陵、拼命护她、拼命对抗宿命,就是为了弥补前世亏欠。

可一场幻境,轻易扒开了他深埋半生的懦弱本性。

他差一点,又一次顺应宿命,再次弄丢她。

良久,他嗓音低哑干涩,字字沉重:

“仙姑,我方才……又选了一次没有你的人生。”

没有辩解,没有推脱。

坦然剖开自己最不堪、最自私的前世与本心。

霍仙姑静静望着他,睫羽轻颤,许久才轻轻摇头,声音很轻,带着历尽虚妄后的通透:

“我知道。那是你前世真正想要的安稳。”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像寒针,狠狠扎进吴老狗心底。

安稳是真的。

亏欠也是真的。

放弃是真的。

后悔,更是真的。

两人心绪沉沉对峙之际,身后石壁微光渐亮,主墓室彻底展现在他们眼前。

穹顶高远如倒扣寒天,四壁黑石为卷,古匠以朱砂鎏金、石青细墨,一刀一画镂刻出一段湮灭正史的前朝宿命。光束缓缓扫过石壁,将一段战场铁血并肩、私下温柔缱绻、大婚惊变、落雪葬尽红妆的千年往事,层层铺展。

壁画开篇,北境狼烟滚滚,黄沙蔽日,战局濒临崩坏。

先帝末年,外族铁骑大举叩关,守军疲敝溃败,阵线被撕裂数道缺口。太子奉先帝旨意亲赴前线历练,他身负储君厚望,披甲握剑、亲临阵中。奈何敌军狡诈诱敌,将他孤军引入山谷合围,断粮截援,箭矢如雨落下,亲兵死伤殆尽,战甲染满鲜血,已然陷入无解死局。

就在刀锋及颈、绝境将覆的刹那,远处尘土大起,铁骑奔雷而至。

常年戍守北境的将军嫡女,听闻储君身陷重围,片刻未歇,亲率精锐千里驰援。

一抹银甲破雾而来,少女持枪立马,束发利落,银盔映着血色残阳,眉眼凛冽如霜。此刻的她,无半分女儿娇态,是镇守山河、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少年主将。

她不待整军,直接策马冲入乱阵,长枪横扫,破空之声刺耳凛冽,连挑三名围堵亲兵的敌兵,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包围圈里,杀出一道狭长血路,直奔太子被困的中军阵地。

这是他们宿命初逢,她于生死之际,救他于绝境之中。

脱险一瞬,二人无需半句言语,瞬间达成战场默契。

太子虽身陷苦战、身带轻伤,却依旧临危不乱,抬手稳住溃乱兵阵,沉声调度剩余士卒。他精通阵法谋略,目光扫过战局,瞬间看破敌军两翼薄弱的破绽,低声传令布防,收拢残兵固守中路,死死钉住阵线,不让敌军再进分毫。

“左翼后撤,诱敌深入!”

他声线沉稳铿锵,带着天生的将帅气度,残血甲胄衬得身姿挺拔,哪怕身陷绝境,依旧稳得住全军人心。

闻言,将军嫡女眼底一亮,无需多言,已然懂他计策。

她手腕翻转,银枪挽出一道凛冽枪花,调转马头,率铁骑迂回侧翼。马蹄踏碎黄沙,她身姿轻盈却力道千钧,长枪穿刺、挑刀劈斩,枪法干脆利落,招招致命。敌军妄图合围堵截,却被她带着铁骑冲得阵脚大乱,溃不成军。

太子坐镇中路,稳步推进,以步兵结盾阵固守,弓弩手蓄势待发,精准射杀突进的残敌;她游走侧翼,收割漏网之敌,撕裂敌军防线,一守一攻,一谋一战。

他补她冲锋的身后空门,她破他固守的前路困局。

他稳住全局不乱,她杀尽前路豺狼。

漫天烽烟里,二人配合得天衣无缝,默契得仿佛并肩征战数年的旧友。原本必死的崩盘战局,在一君一将的双向奔赴里,被硬生生逆转。

厮杀整整一个时辰,尸横遍野,血染黄沙,外族大军终于溃不成军,仓皇退兵。

硝烟渐散,风声渐寂。

肃杀战场终于归于安稳,只余满地残戈断甲、斑驳血色。

壁画细致描摹完这场酣畅淋漓的双强退敌之战,笔触骤然温柔,切换至深夜军帐。

褪去战场杀伐,褪去主将锋芒,人前铁血戍边的将军嫡女,卸下银甲战盔,瞬间褪去一身凛冽煞气,露出少女本该有的娇软模样。

帐内烛火摇曳,暖光融融,驱散了白日战场的血腥寒凉。

彼时太子手臂被流矢擦伤,一道狭长血痕贯穿小臂,战甲磨破皮肉,血迹干涸在肌肤之上,看着狰狞可怖。

军帐之中无人侍奉,唯有她端着伤药、白纱布,独自前来。

褪去戎装的少女,青丝松挽,眉眼清软,褪去了战场上杀伐果断的冷厉,多了几分少年人的鲜活娇俏。她不再是号令千军、不苟言笑的将门主将,只是个会蹙眉、会小声嘀咕、满心惦念他人的小女娃娃。

她蹲在他身前,指尖轻轻触碰他手臂的伤口,动作轻得极致,生怕力道太重弄疼他。

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睫毛纤长,轻轻颤动,小脸微微抿着,带着几分认真的小严肃。

“殿下忍一忍,药有点疼。”

她声音软糯清甜,全然没有白日战场上震彻三军的铿锵气场,带着少女独有的细碎温柔,还有点小小的娇憨忐忑。

上药时,她小心翼翼拨开破损的衣料,清理干涸的血渍,指尖微凉,动作细致轻柔。药膏敷上伤口的瞬间,见他肩头微僵,她立刻停下动作,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浅浅的心疼,小声安抚:“很快就好啦,忍一下。”

稚气的语气,反差极大的温柔,消解了战场余生的所有寒凉。

战场上,她是独当一面、救他性命、与他并肩定战局的铁血将军,傲骨铮铮,杀伐无畏,可抵千军万马。

私下里,她是鲜活可爱、温柔细腻、会疼人、会偶尔孩子气的娇俏少女,眼底藏着纯粹的温柔与赤诚。

太子垂眸,静静看着身前认真替他上药的少女。

看她低垂的眉眼,看她微微鼓起的腮帮,看她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他的笨拙温柔。白日沙场的惊险杀伐尽数褪去,心底只剩一片温热柔软。

他历经深宫权谋,见惯人心险恶,从未见过这般纯粹的人。

上阵能护山河、救他于生死,卸甲能温柔似水、娇俏可人。

刚是她的风骨,软是她的本心。

这一刻,绝境余生的悸动、战场并肩的信赖、私下温柔的沦陷,尽数扎根心底,再也无法拔除。

往后数月边关岁月缓缓铺陈。白日军议如山,二人常在主帅大帐共商边防要务。

案上摊开泛黄舆图,山川关隘、河谷小径一一标注。她指尖点在边境几处薄弱隘口,神情褪去私下那份娇憨,条理清晰地道出布防弊病,何处粮草转运滞缓、哪道谷口最容易遭敌军潜行偷袭、游牧部族异动该如何分派哨骑盯防。她自小浸在军务之中,谈起戍守大计思路锐利,条条计策务实狠准。

他俯身细看图纸,指尖沿防线轻轻划过,补充屯田、烽火台联动、骑兵轮换驰援的方略。他长于朝堂大局,擅长调配人手粮草、权衡各方势力。

“隘口分兵过多,主力便被拆散。可若是守军单薄,一旦遇袭来不及支援。”

“可以设两处机动骑营,不常驻关口,就近扎营,烽火一响半日之内奔赴支援。”她立刻应声作答。

一来一往,交锋辩驳,各抒所长。她懂前线厮杀利弊,他懂调度制衡之道,公事议事之时彼此敬重,言语干脆利落,总能互补疏漏,定下稳妥周全的守边方略。帐中其余将官立于两侧,静静看着二人议事,心中无不叹服,一王一将思虑相合,实为边关之幸。

公事落幕,卸下一身军务重担,二人常常趁着暮色空闲策马出游。

换上轻便劲装,弃厚重铁甲,两匹骏马踏着落日余晖,离开营寨,驰向关外辽阔荒原。晚风扬起她束起的长发,她扬鞭轻驱坐骑,偶尔抢先奔出一截,回过头望向身侧之人,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俏皮得意。

“殿下可要加快些,莫要被我甩在后头。”

马蹄踏过浅草沙丘,扬尘轻轻漫起。太子失笑提缰跟上。旷野辽阔无垠,没有朝堂倾轧,没有军情急报,只剩风声、马蹄声,难得片刻松弛。跑至溪流平缓之处便勒马停下,任由马匹低头饮水吃草。

待到夜色漫上天际,星河铺满墨色长天。

二人寻一处高坡静坐,并肩望月。

白日里谈兵布阵、字字严谨的少女,此刻肩头紧绷尽数卸下。膝头随意搭着弯刀,指尖拨弄脚边细碎石子,语气散漫闲话家常。说起年少时跟着父亲巡守边境、春日去山野摘野果、偷偷驯烈马被长辈训斥的趣事,眼尾弯起,鲜活灵动,全然不是那个号令千军、沉着冷静的主将。

“都说边关苦寒,可待到月色好的时候,倒也不差京城景致。”她仰头望着一轮高悬明月,轻声感慨。

太子侧头看向她,月色温柔覆在她眉眼,洗去满身杀伐锋芒,只剩少女纯粹柔软。

他低声许诺,字字郑重:“待边关平定,我便求旨赐婚。往后岁岁年年,我陪你看遍京城月色,再无烽烟劳碌。”

她闻言心头一颤,骤然抬眸,眼底星河璀璨,脸颊染上月色微红,轻轻点头,嗓音细软又笃定:“好。殿下一言九鼎,我等着。”

那一刻月下私诺,是他们余生全部的期许。

壁画边角玄甲身影依旧静静伫立。身为副将的小侯爷远远立在坡下树影之间,望着坡上并肩望月两道人影,缰绳在掌心慢慢收紧。他从不上前打搅,只默默确认她身处安全之地,而后悄然退回暗处,继续做那个无声的守护者。

军中朝夕相伴,日子分成两半。

朝堂军务之前,他们是各司其职、慎言守礼的王爷与守边主将,共担家国重任,筹谋万里边防。

落日旷野之后,他们只是卸下身份枷锁,可以策马追风、月下闲谈的少年男女,情愫在一次次相处之中悄悄滋长,深重无声。

边关大定,归京之后,太子不负月下诺言,义无反顾,长跪金銮殿阶前,跪求先帝赐婚。

一纸至尊婚书,昭告天下,也彻底敲响了诸王的丧钟。

太子圣宠无双、储望滔天,占正统名分;她手握边镇重兵、将门世代根基。

一旦大婚礼成,皇权正统与边关兵权牢牢合一,其余皇子再无胜算。

极致般配,便招来极致忌惮。诸皇子暗中往来串联,私养死士,囤积兵器,决意赶在拜堂那一刻发难,斩断这桩断他们生路的良缘。

婚期既定,京城十里悬红,王府朱门披彩。

吉时将近,礼乐绵长。珠钗稳稳绾住青丝,一身大红嫁衣裁得合身,金线绣的连理并蒂纹样在烛火下流光灼灼,裙摆铺展如盛放烈焰,明艳动人。

她穿戴整齐,指尖捏着轻薄喜帕,立在满堂红绸之中,眉眼含着温柔笑意,满心都是余生安稳、岁岁相守的期许。只差一步,便可与他礼拜天地,结发余生。

谁也未曾料到,滔天祸乱,顷刻倾覆。

暗藏于街巷、坊市之中的叛军同时杀出,利刃破开盛世安宁,火光攀上檐角,浓烟漫覆京华,四面城门厮杀震天,凄厉的警报穿透王府层层红墙。

禁军仓促集结,城防节节告急,事态危急到了极致。

满堂喜庆,一瞬成煞。

来不及脱去繁复嫁衣,来不及换上护身战甲,来不及等一场拜堂礼成。

家国在前,职责在肩。她是将门嫡女,是守边主将,哪怕今日是她大婚之日,亦不能坐视京城沦陷、苍生受难。

她抬手一把摘下头顶凤冠,塞给身侧惊慌的侍女,散落的青丝垂落肩头,衬得那一身大红嫁衣愈发决绝浓烈。指尖攥紧腰间短刃,艳丽红裙翻飞凌厉,她毫不犹豫领着自家亲兵,冲出锦绣红妆的王府,奔赴战况最惨烈的南门要道。

太子本留在皇城中枢调度守军,听闻南门崩溃在即、叛军蜂拥入城,心头骤紧,立刻亲率精锐铁骑,不顾一切驰援南门。

城门之下,烽烟漫地,青石板被血水浸透,猩红触目。

漫天刀光剑影里,唯独她一抹大红嫁衣最为刺眼决绝。

金线绣纹被刀锋撕裂,精致裙摆被尘土血污浸染,原本喜庆艳丽的正红,被战火染成暗沉血色。昔日驰骋北疆、所向披靡的女将,身着未礼成的婚服,在乱军之中浴血死守,步步不退。

叛军久攻南门不下,恼羞成怒,暗中分出一队死士,借民房墙体遮挡,潜行绕至她身后街巷死角,淬毒的锋利短刃,直刺她毫无防备的后心。

千钧一发,生死瞬间。

寸步不离、终生守护的副将,骤然扑身上前,以血肉之躯替她挡下绝杀一击。

利刃穿透躯体,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她大红嫁衣的肩头,开出凄厉的血花。

他未留一字遗言,身躯重重栽倒在血泊青石之上,半生成全、一世守护,尽数落幕于此,无名无碑,无人铭记。

她心口骤痛,惊声欲呼,可第二道致命刀锋已然接踵而至,带着刺骨寒芒,狠狠刺入她后心。

剧毒顺着血脉瞬间蔓延,剧痛席卷四肢百骸,浑身力气骤然抽离。她身形剧烈一晃,踉跄着向前跪倒在满地血泊之中。

就在她即将栽倒在地的刹那,一道疾驰身影冲破层层敌阵,贤王拼死杀出重围,大步上前,伸手牢牢将摇摇欲坠的她紧紧揽入怀中。

他浑身染血,战甲破损,平日里沉稳温润的眼底,此刻翻涌着滔天恐慌与绝望,嗓音嘶哑破碎,不复往日镇定:“阿妩!撑住!别闭眼!我带你回去!”

他死死箍着她的腰身,将她护在怀里,抬手死死按住她后背汹涌不止的伤口,温热的血水透过指缝不断涌出,染红他掌心、浸透他衣襟。

她整个人软软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一身残破大红嫁衣,沾满斑驳血污,鬓边零落的珠花、散落的发丝,狼狈又凄美。剧痛让她浑身颤抖,视线渐渐模糊,唯独望着他的眼眸,依旧温柔澄澈。

恰逢此时,天色骤变。

阴沉穹顶之上,纷纷扬扬,落起细碎白雪。

初雪轻薄,簌簌坠落,漫过烽火城楼,漫过满地血泊,漫过相拥的两人。

漫天飞雪落进血色狼烟里,纯白覆猩红,凄美得刺骨。

凉雪落在她滚烫的脸颊、染血的嫁衣、凌乱的青丝上,一点点冷却残余的温度。

她费力抬抬手,指尖无力擦过他染血的下颌,气息微弱细碎,带着未尽的委屈,也带着释然的温柔:“殿下……终究……没能跟你拜堂……”

太子喉间剧烈哽咽,眼眶猩红滚烫,热泪砸落在她雪湿的发顶,字字泣血,满是无尽悔恨:“是我之过。是我贪念权名、求这桩婚缘,将你拖入万丈杀局。若能重来,我宁弃储位、弃江山,只求你岁岁平安,一世无忧。”

她轻轻摇头,指尖微弱攥住他的衣襟,气息轻如游丝,无半分怨怼,只剩温柔缱绻:“不怪你……北疆相救,月下相许……阿妩此生,已然圆满……”

风雪渐大,落雪簌簌有声,周遭厮杀呐喊慢慢远去,天地间只剩他们相拥的方寸之地。

她凝望着他通红的眼眸,望着漫天落在二人肩头的白雪,唇角牵起一抹极淡、极温柔的笑,眼底盛满宿命般的酸涩与圆满。

雪落双鬓,皑皑似霜。

她用气若悬丝的音量,轻轻呢喃出最后一句温柔夙愿:

“殿下……你看,下雪了……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一语落尽,风雪寂然。

此生未拜天地,未结发簪,未礼成婚嫁。

可这最后一场漫天落雪,落满相拥二人肩头,替他们圆了一场千载难圆、短暂虚幻的白头。

风雪簌簌,血色渐凉。

她最后望他一眼,眸中微光缓缓熄灭,指尖无力垂落。

一身未及礼成的大红嫁衣,枕在他怀中,葬于漫天初雪、满地血泊。

她守了家国万里,守了山河太平,唯独守不住与他的岁岁余生。

城门厮杀渐渐平息,叛军尽数被诛,烽火渐熄,硝烟渐散。

盛世江山,终究守住了。

可漫天落雪,再也温不热他怀中失温的新娘。

叛乱终平,朝野肃清。太子与一母同胞的十皇子合力稳住摇摇欲坠的王朝。

他赢了权争,赢了天下,赢了太平,却永远输掉了他的余生,输掉了那场雪中共白头的执念。

一纸御赐婚书,成了阴阳永隔的断肠凭证。

十里盛世红妆,一场漫天落雪,成了千秋最痛的血色葬礼。

看透天家权柄冰冷害人,看透皇权猜忌葬送良缘,他登位肃清朝堂后便将万里锦绣江山,拱手交付弟弟。

往后余生,他孑然一身,无妻无嗣,无心无欢。

岁岁年年,每逢落雪,他独立空城,一身孤寂,回望那年大婚血染京华、雪落白头的终局。

他倾尽自己所有积蓄,遍寻天下方士异术,勘破时空置换秘术,凿开山腹,修筑这座千年地宫,布下层层幻音迷局、生死机关。

不为权势,不为不朽,不为珍宝。

只为逆转千年光阴,回溯那场血染京华的大婚。

只想回到北疆烽烟初遇,回到月下许诺相守,拦下那场倾覆一切的祸乱,护住那个身披红妆、温柔赤诚、为他赴死的少女。

只求岁月回头,补一场迟到千年的天地拜堂,换一次真真正正的岁岁白头。

墓室死寂沉沉,悲凉彻骨。

边关并肩的默契、帐中上药的温柔、旷野望月的私诺、城门红妆的殒命、风雪共白头的绝唱,层层叠叠刻在石壁之上,压得众人心头酸涩溃痛,久久无言。

唯有立在人群静处的吴老狗,周身寒凉彻骨,魂魄深处翻涌着跨越轮回的血色记忆。

他记得她疆场杀伐的飒爽,记得她私下娇俏的温柔,记得她月下许诺的期许,更记得那日城门血泊、漫天落雪,她身着嫁衣、轻诉白头的诀别模样。

那一世,他半生半步追随,一世沉默成全,最后以身挡剑,终究没能护住她的圆满,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血染红妆、雪葬余生。

千年轮回,宿命重启。

他抬眸,目光沉沉凝着身侧的霍仙姑,眼底藏尽千年的酸涩、后怕、偏执与珍重。

这一世,无皇权暗算,无诸王倾轧,无大婚喋血,无雪葬红妆。

他不再做半步相随的影子,不再默默成全、无力守护。

他要挡尽天下刀兵、破尽宿命死局,护她岁岁无忧、年年安稳,与他朝夕相守、共赴白头。

冰凉死寂在大殿里沉沉流淌。

石壁上鎏金石色凝固着千年前那场大雪,红裙染血、落雪覆鬓的画面钉在众人眼底,许久没有人出声。张启山五指慢慢收紧,指节泛白,常年领兵之人最懂家国两难的煎熬;二月红垂着眼,心口沉甸甸,不由想起家中尚在静养的丫头,暗生一丝后怕;齐铁嘴指尖无意识捻动腰间卦牌,卦牌冰凉,却算不透这桩埋于岁月深处的旧事。

吴老狗站在原地,周身寒意久久散不去。壁画上每一幕,都和魂魄深处尘封的碎片重合。那些遥遥伫立、默默遥望的日夜,城门之下无力回天的痛楚,雪粒落在肩头刺骨的寒凉,全部翻涌上来。他下意识侧过头,视线落向身旁霍仙姑。

霍仙姑睫毛轻颤,目光依旧停留在壁画女子清冽的眉眼之上,心底翻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似一缕隔世微风擦过心尖。

就在这份窒息般的安静里。

脚下深埋的暗红色八卦纹路,毫无征兆,一点一点亮起。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暗红星火,转瞬沿着地砖沟壑飞速蔓延,纵横交错,铺满整座主墓室地面。地底深处传来沉闷绵长的轰鸣,像是沉睡千年的脉搏缓缓跳动。穹顶细小碎石簌簌抖落,悬挂千年的长明灯火光剧烈摇晃,明暗不定,幽光在石壁壁画上来回游移,画中人影仿佛要从石层之中走出来。

空气骤然变冷,不是墓穴常年的阴冷,而是裹挟风雪硝烟、带着浓重孤寂的寒气。气流在大殿中央盘旋拧成漩涡,石缝里溢出灰白淡薄的雾气,缓缓聚拢。

雾气中心轮廓慢慢成型。

一身褪色亲王锦袍,墨发松束,身形清瘦挺拔。男人面容俊美,眉宇之间压着化不开的疲惫与万古孤愁,周身萦绕一层淡淡虚影,是被困在地宫千年、不得解脱的残魂。

他目光空洞,先扫过四周石壁完整的壁画,而后缓缓抬眼,视线穿过九门一行人,直直锁在霍仙姑身上。没有暴戾杀机,只有沉淀千载的执念,沉沉压了过来。

吴老狗心头猛地一紧,下意识往前半步,不动声色挡在霍仙姑身前。掌心渗出薄汗,前世那一次他只能远远站在血泊外围,什么都做不到,这一刻本能地生出守护之意。

残魂视线微微一动,掠过拦在前方的吴老狗,嗓音沙哑悠远,像是隔着厚厚风雪传来:

“小侯爷,许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