笃——笃——
细碎轻柔的叩墙声回荡在死寂的废弃病房里,一下一下,精准敲在人心最紧绷的位置。墙面斑驳的白灰随着震动簌簌脱落,昏黑的空气里漂浮着陈旧的药味与潮湿的霉气,阴冷刺骨,死死包裹住房间里的两个人。
墙面上那道灰蒙蒙的孩童影子,已经彻底舒展成型。
小小的轮廓紧贴冰冷的墙体,四肢纤细单薄,像是常年被困在这片黑暗里,不见天日。方才温柔缱绻的童谣彻底停歇,只剩稚嫩软糯的嗓音,轻飘飘地萦绕在耳畔,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却藏着蚀骨的阴森。
“哥哥刚刚偷看我了。”
声音很近,近得仿佛那道诡异的小病号,就贴在陆时衍的耳后呼吸。
陆时衍身形挺拔,脊背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手臂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钝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却丝毫乱不了他的心神。他是见过无数诡异险境的人,早已练就一身冷静自持,可此刻,心底依旧泛起了层层寒意。
不是畏惧鬼怪,而是彻骨的寒意,尽数来自身侧故作怯懦的少女。
他侧眸,余光落在身旁的苏糖身上。
自始至终,苏糖都紧紧贴着墙壁站立,双肩微微蜷缩,纤细的指尖死死攥着衣角,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她的眉眼盛满真切的惶恐,长睫不停颤动,眼眶泛红,一副被眼前景象吓得手足无措、瑟瑟发抖的模样。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她只是个知晓规则、胆小求生的普通女孩。
可只有陆时衍清楚,这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全是伪装。
从最开始听到孩童歌声的那一刻,一切都是她精心布下的局。
她清清楚楚知晓禁忌,知晓驻足观望、心生好奇便是触犯规则,知晓触发禁忌的人,会被这间病房的梦魇死死纠缠。可她从头到尾,只轻声提醒,从未出手阻拦。
她把选择权完完整整交到他手里,看似善意提醒,实则步步诱导,静静看着他被好奇心驱使,主动踏入绝境。
所谓的提醒,不过是她洗脱嫌疑的完美借口。
她遵守所有规则,安分守己、不越雷池半步,自然不会被鬼怪牵连。而触发禁忌的他,成了唯一的猎物,成了这场恐怖游戏里,唯一的参与者。
“看过我,就要留下来陪我。”
墙体上的黑影缓缓蠕动、膨胀,原本单薄的轮廓愈发清晰,孩童的身形慢慢脱离墙面,一点点剥离出冰冷的墙壁。没有脚步声,没有落地的声响,只有一阵轻飘飘的、贴着地面滑行的细碎声响,无声无息,却让整间病房的压迫感瞬间拉满。
老旧的铁架病床开始剧烈摇晃,床板与支架摩擦,发出刺耳又沙哑的吱呀声。天花板的灰尘大片掉落,落在积灰的地面上,扬起细小的尘埃。病房里的光线愈发昏暗,浓黑的阴影疯狂吞噬着仅存的微光,将两人死死困在这片绝境之中。
苏糖埋着脑袋,呼吸放得极轻极缓,将“遵守规则”做到了极致。
不抬头、不直视、不言语、不躲闪,安分靠墙,温顺又怯懦。
没人会责怪一个全程遵守规则、满心恐惧只求活命的普通人。
陆时衍望着近在咫尺的诡异孩童,薄唇微抿,低沉的嗓音在死寂中响起,沉稳无波:“规则只言,闻声不可张望,并未言张望后必死。”
他试图寻找规则的漏洞,绝境之中,唯一的生机永远藏在规则缝隙里。
小病号停下了滑行的身影,小小的脑袋微微歪起,漆黑空洞、没有半点眼白的眸子牢牢锁住陆时衍,稚嫩的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却透着残忍的偏执:“可是这里的规则,是我说了算呀。”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里的温度骤然骤降。
刺骨的阴冷穿透衣衫,渗入皮肉骨血。摇晃的病床猛地定格,周遭所有声响瞬间消失,死寂如同潮水般汹涌袭来,压得人几乎窒息。
下一秒,那道瘦小的孩童身影骤然出现在病床边缘。
一身洗得发白、沾满污渍的蓝白病号服,湿漉漉的黑发贴在惨白死寂的脸颊上,小脸毫无血色,嘴唇是暗沉的灰青。它缓缓抬起纤细苍白的小手,指尖泛着冰冷的青灰色,朝着陆时衍的方向,轻轻伸了过来。
“哥哥别怕,我们玩个小游戏。”
“只要牵住我的手,乖乖数够一百下,我就放你走。”
这句话温柔又纯粹,像是哄骗孩童的轻声呢喃,可在场的两人都心知肚明,这根本不是游戏,是无解的审判。
一旁的苏糖恰到好处地抬起眼,眼底盛满惊恐,声音细碎发颤,带着急切的劝阻:“别碰它!陆时衍,规则里没有这个游戏!不能碰,会出事的!”
她的劝阻声真挚又急切,完美扮演着担忧同伴、善良胆小的旁观者。
可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极其轻微、极其隐秘地向上弯起,藏着一丝无人察觉的愉悦与漠然。
她太熟悉这个游戏了。
百年以来,所有触犯禁忌、被小病号盯上的人,都会被拉入这场掌心游戏。
看似简单的牵手数秒,实则是最恶毒的禁锢。
但凡触碰到小病号掌心的人,体温会被一点点吸干,意识会被慢慢蚕食,数到一百的那一刻,不会迎来解脱,只会彻底沦为这间废弃病房的囚徒,永远被困在这里,日复一日,陪着这只孤寂又怨毒的小鬼,永世不得脱身。
这是独属于触发禁忌者的惩罚,也是她亲手送给陆时衍的礼物。
过往无数个被困在这里的日夜,无数次独自承受恐惧与绝望的时光,终于有人,要来替她体验一遍了。
陆时衍余光扫过苏糖那张故作慌乱的脸,心底最后一丝侥幸彻底消散。
他彻底确定,苏糖熟知这里所有的隐秘与惩罚,她看似和他身处同一险境,实则游离在危险之外,冷眼旁观着他踏入深渊。
“你早就知道结局,对吗?”他低声问道,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苏糖身子猛地一颤,立刻垂下眼眸,声音哽咽慌乱:“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只是想活下去……陆时衍,我没有害你,我真的没有……”
辩解苍白又柔弱,完美挑不出半点错处。
陆时衍看着她滴水不漏的伪装,眼底掠过一抹深邃的寒芒。
他不再问话,也不再迟疑。
绝境之中,退缩无用,畏惧无用。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直面这场博弈。
他缓缓抬起未受伤的左手,骨节分明的手掌,在昏暗的黑暗里缓缓舒展,朝着那只冰冷诡异的小手,缓缓靠近。
空气仿佛彻底凝固。
小病号空洞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孩童般的欢喜,僵硬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诡异扭曲的笑容。
“很好,哥哥很乖。”
冰凉的触感,终于落在陆时衍的掌心。
那是一种极致的冰冷,不像常人的低温,是死寂、虚无、带着腐朽阴气的寒,顺着掌心脉络疯狂涌入四肢百骸。一瞬间,陆时衍指尖的温度飞速流失,手臂瞬间僵硬,浑身血液仿佛都被冻得停滞流动。
“开始数哦。”小病号贴在他身侧,软糯的声音轻轻响起,“一、二、三……”
冰冷的触感死死黏在掌心,无法挣脱,无法甩开。
陆时衍强压下心底的寒意,神智依旧清醒,目光越过眼前的小鬼,直直看向靠墙而立的苏糖。
少女依旧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可只有陆时衍知道。
这场无声的算计,这场致命的游戏,从始至终,真正的执棋者,从来不是眼前害人的小鬼,而是那个看似最弱、最无助的她。
一百个数的倒计时刚刚开启。
他被困住了。
但他不会认输。
幽暗死寂的病房里,冰冷的数数声缓缓回荡,一场关乎生死、关乎囚禁与自由的终极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苏糖藏在惶恐面具下的隐秘心思,和陆时衍蛰伏的反击,终将在这片无尽黑暗里,彻底相撞。1
越看越想看,写得太有氛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