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夭采的胸口被陆林猛地一推,只觉得内脏都被火灼烧了一般。心脏尤其的疼痛——他在共情。
他在深深的共情。
脑海里的思绪收拢又炸开,点点星火不断在秦夭采的脑海里跳跃。他看到了,他全都看到了。等到这极短的空隙过去,他看见的,就是朝颜惊恐的模样了。
“秦夭采——”
秦夭采没什么感觉,听到“扑通”一声,才反应过来自己落了水。他下意识的想要游上去,又想起来方才脑海闪过的画面,改变了主意。
林路在水里走过一遭,没死。但痛苦是真实的,他作为共情的人。如何能躲避呢?
那就迎接吧。
只是不知道朝颜怎么办……秦夭采心想着。
他眼神暗了暗,不同往日。轻轻咬破自己的唇角,丝丝鲜血顺着水往上走,他在心里轻轻地想:
世界多情,天如此,地如此,人如此,神亦如此。我秦夭采今身在无我之境,以血为誓——由我止境。
思绪被强行斩断,隔断开启。秦夭采没再往上走,而是顺着水流往下走。找到林路,开始真正的感同身受。
……
“哥哥,你把我带到这里干什么呀?”秦夭采对着陆林说道。
不过,他现在是林路的模样了。
“带你来玩,开心吗?”
“嗯!超级开心!”
秦夭采不动声色地观察着陆林。这个人确实很会演,别说林路一个小孩子。就算是他,也只是觉得陆林的心思很纯粹,只是为了带他出来放松。
“哥哥,这边是小河呀,河里有鱼嘛?”
“嗯,有鱼。”
“可是我们没有带水桶,哥哥。”
“那就用手抓,嗯?”陆林终于回眸,对着林路笑了笑
秦夭采愣住了。
怪不得林路那么喜欢他这个哥哥。因为这双眼睛里真的只有他,以及数不尽的偏爱与特例。这样的眼神太温柔了,人穷极一生寻找的也不过是这样一双眸子。
而林路,出生就有。
“好……我相信哥哥肯定能抓到!”
秦夭采注意到,陆林身上有伤。刚才他一转身,衣服拉扯了一下,秦夭采透过光看见了青紫痕迹。
妈的,他爹真不是个东西。
秦夭采小跑几步,与陆林同行。牵着陆林的手,笑了笑。
又往前走了一段,秦夭采已经看见那条河了。看起来绝对不是小孩子玩闹的那种河流。就算是林路,也应该能看出来危险。
“哥哥,好深啊……”
秦夭采小声道。
“没关系,哥哥拉着你。”陆林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是眼神却骗不了人。
多出的情绪,是坚定。
秦夭采认得那种情绪,他与朝颜一定要出去,是这种眼神。蓝星一定要保护蓝月,是这种眼神。宋桔一定要杀死自己母亲,也是这种眼神。
此刻的陆林,也是这般。
但是,他的手却是抖的。
秦夭采再次抬眼,想要开口。胸口再次被推了一把,这时候的陆林不是鬼,只是一个普通孩子的力道。秦夭采却还是感觉到了心痛。
再次跌落水中,他像一个普通孩子一样挣扎。一切都没有变化,透过河水,他看见陆林的脸,在波纹下。
扭曲,分裂,合并,炸散。
等等……炸散………?
水花四溅,秦夭采的手腕被人拉住,粗暴的往上拽。那人手与在水中的秦夭采不相上下,在轻轻发着抖。
秦夭采上了岸,看着陆林。沉默许久。
陆林只当是“林路”吓着了,有些后怕,又有些心虚和不确定:
“你…你笨死了!我专门看你游泳学的怎么样,故意看你反应力,现在看来差得很!哼!”
秦夭采张了张嘴,小声道:
“哥哥,我有点怕...”
秦夭采说着竟然真的挤出来两三滴眼泪,用着林路的脸。没有丝毫违和感。
突然的。
秦夭采的视线黑了——是陆林把他抱住了。
手掌轻轻拍在后背上,带着生命应有的温度。声音传到大脑深处,是颤抖又后悔却又坚定的。
“我们回去吧...河里没鱼,我们也没带网。”
后背感受到点点滴滴的湿润,抱着秦夭采的手越发紧了,他听到对方说:
“再也不要了……”这样的事情再也不要了。
秦夭采慢慢回神,他算是捡回来一条命。犹豫着,学着林路应有的表现,回抱住陆林。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双方什么都没说,又似乎什么都说了。
后来的日子,或许和回家一路的夕阳一样。火红又热烈吧。秦夭采这样想着,却又摇摇头把自己骂醒。
别傻了,陆林最后还是死了。
无我之境到底不同于现实。相比之下,他更喜欢真正活生生的,有感情的朝颜,蓝星,以及蓝月。
他必须活。
两个回到家,因为秦夭采的衣服是湿的,这个人看着状态不佳。父亲以此为由给两人关了禁闭,尽管秦夭采再三解释,还是没有用。
不过值得庆幸的,他好歹得到了重要线索。陆林家竟然还有个禁闭室,重要道具应该就在这里了。
……
禁闭室内——
暗黑的屋子,温度比外面还要低,地上灰尘不少。加上一张床,一张小桌子。就是全部了。
秦夭采靠着陆林,思绪飘了好远好远,他不知是对谁,道:
“好黑啊,我好害怕……”
回应他的,是一个温暖干燥的怀抱。
“我以前基本每天都在这里度过,蛇鼠蝼蚁都认得哥了,不怕啊。”
秦夭采点了点头。靠着陆林沉沉睡去。睡梦中总是觉得自己回到了水中,浑身湿漉漉的,衣服粘在皮肤上格外的不舒服。
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把外套脱掉,却突然睁开眼。
“林路!林路!你可算醒了!”
陆林急得快哭了。
“我去找父亲,你发烧了知道吗?待着别动!”
秦夭采懵逼了一瞬,这剧情对吗?他?发烧了?
看了看四周的环境,秦夭采觉得自己八成要死了。不被提醒还好,陆林那么一说,秦夭采真的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难受的厉害,他偷偷把外套脱掉。
腰上很多柳条抽的血痕,还没结痂。
他想起来陆林把他带去河边的理由,散心?
秦夭采身上轻轻摸了一下,很疼。
外面有人刻意压低的谈话声。不过片刻,陆林就被再次扔了回来。男人看起来是那么高大,一个人站在门口,盖住了光照进来的所有道路。
秦夭采再一次被陆林抱着了。对方再次开口:
“父亲!我知道错了!事情与林路无关,您把药给他吧!”
秦夭采思绪都迟缓了,顿了顿。好吧,他没有思考的力气了。
男人依旧不为所动,反倒看着陆林,诱惑道:
“知道错了,就来给我好好认错。以后听我的话,不要再惹我生气了,嗯?”
陆林眼眶通红:“可是我……”
秦夭采感受到了眼泪。不知道是他的,还是陆林的。他无意识开口:
“哥哥不要……不要……我没事……”
这话绝对不是秦夭采说的!他的意识正在慢慢抽离出去,快结束了???
男人似乎被气笑了。接着就是陆林崩溃的喊:
“你别说话!我可以答应的!林路烧晕了!”
“我没晕……哥哥……哥哥……”
男人施施然开口:“感情真好,好好感谢我吧陆林。看你弟弟,多在乎你啊”
陆林快要崩溃了,他好不容易决定要对自己弟弟好,好不容易想要放下。好不容易觉得活着有些意思,好不容易把自己的错误挽回。
那些之前的宠物,他的精神支柱。都没了,化作了土堆。
好不容易……有一个人百分百信任他了。
绝对不能丢。
于是,陆林不顾一切跑出去,但他根本不知道家里的退烧药在哪里。找到了也根本没有时间让林路喝下去。
太蠢了。
秦夭采想着。
感受到被人踹了一脚,秦夭采不受控制的发出声音。外面那个忙里忙外奔跑的陆林再次没了声音。
一下接一下,秦夭采都受着了。
痛感却消失了。再次睁开眼,又是熟悉的背影,和熟悉的声音。
“我真的求您了……父亲……”
“不要……他没有忤逆您,是我,都是我的错...”
“我真的只剩下这一个了,父亲...”
把他留给我吧。
秦夭采的意识被抽离了70%,换成真实林路的身体素质,自然是承受不住的。他只能听到陆林崩溃的喊,以及那一个,拼死的眼神。
几秒钟后,眼前就是一片血红。
秦夭采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忘不了这个场景了。一个孩子,拿着菜刀跟比自己一倍大的男人殊死搏斗。
秦夭采想开口呀,可是意识不归他管。
陆林受了伤,伤口越来越多,越来越深。秦夭采面前的血红越来越浓重。他又回忆到河水里,身上被束缚的感觉了。
他被陆林再一次抱住,秦夭采知道陆林是怎么死去的了。保护,竟然是这样的保护。
世界一切都停息了,秦夭采近乎贪婪的感受着亲情的味道。视线慢慢变得清晰,他再一次看到了陆林的脸,产生了强烈的,留恋的情绪。
鬼使神差动了一下手指,拿出口袋里的东西。
原来是它一直隔着秦夭采啊。
手里东西被人拿走,秦夭采无力拿回。因为他已经被彻底抽离出去了,但是林路却还活着。因为强大的求生欲,因为刚才秦夭采如此纯粹的感情。也因为——
林路也舍不得自己哥哥。
作为灵魂状态的秦夭采,看着死去的陆林。昏迷的林路。
站立着的男人。以及地上的那张纸条。
「我yuan意成为哥哥的yong气,希望菩萨保右哥哥,自由的活。——您qian诚信徒的生日愿望」
秦夭采看着那张错别字频出,还有拼音的字条被男人捡起来。他只是皮外伤,两个孩子却付出了如此沉重的代价。
陆林的手似乎想要抬起,但是再没有可能了。
……
其实陆林肯定有话没对林路说话。秦夭采有这样的预感。只是他愧疚占用了林路的身体,连这个孩子最后护着的人,都不是他的亲弟弟。
这一辈子活的,可惜二字足以概括。
爱恨对错都做了土。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陆林与林路,他们兄弟是彼此暗夜中的希望,是彼此的软肋,与翅膀。
都想带着对方逃离,可翅膀其实早已被折断。
再多再多的渴望,分明拥有的翅膀。一切条件都具备的生命。也只够在黑暗中为彼此擦去眼泪。
仅此而已
飞不过磨难,飞不过绝望。带不来希望,带不来守护。
翅膀,也只是多余的骨头。
碍事,又会招来致命的危险。
……
男人无所谓地翻看纸条,那张纸没有完全干透。湿哒哒的也软趴趴的。被男人随意的握成团。
扔在原地。
一切都明了了。秦夭采知道该如何回到有我之境了。他擦掉满脸的泪水,抬头看着天空,喃喃道:
“是时候结束了。”3
想看后续内容,不够看,蹲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