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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命偏宠12

边伯贤:致命偏宠

林知夏是被窗外麻雀的叫声吵醒的。她睁开眼时愣了两秒,天花板是白色的,不是A区那种锈迹斑斑的铁皮。她转了一下头,看见米色的窗帘、桌上的台灯、枕头旁边的蓝皮速写本,才慢慢想起来——她换房间了。

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蓬着。窗外的天刚亮透,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切了一道金色的细线。她赤脚踩着地板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外面是C区后面的那片空地,再远处是铁栅栏门和D区灰扑扑的建筑轮廓。晨光给那些紧闭的窗户镀了一层暖色,看起来比晚上柔和了一些。

她换了衣服下楼,先去了一趟白杨的办公室。白杨正趴在桌上补觉,听见动静抬头,眼眶下面一圈青黑,像是熬了整夜。

"边哥跟我说了,"他打了个哈欠,从抽屉里拿出一串钥匙,"D区那把大门的锁你拿着。每天画完过来还就行。"

"今天画谁?"

白杨翻了翻面前一个笔记本。"D09。男,三十岁,姓陈,来了快两个月了。具体你自己去看,边哥说不用我先给你讲。画完回来再说。"

林知夏接过钥匙。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B区厨房几点开饭?"

"七点半到八点半。你去食堂就有的吃。"

她点了点头往外走。从C区到B区经过那条种着棕榈树的水泥路,早上的空气比晚上干净一些,混着泥土和露水的气味。食堂里人不多,几个后勤人员正在吃早饭,她端着餐盘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找角落坐下来。

吃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人影从后厨通道走出来。高佳慧穿着灰色的围裙,头发扎成了丸子,手里端着一大盆洗好的碗筷,正往消毒柜那边搬。她的动作很机械,眼睛低垂着,嘴角抿得紧紧的。

林知夏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后厨通道口。

"佳慧。"

高佳慧手里的碗晃了一下。她转头看到林知夏,瞳孔微微缩了缩。"你怎么在这儿?"

"我调来C区了。"

"……什么?"

"你也是。"林知夏走进后厨,压低声音,"你跟边伯贤签的那份意向书,加了新条款。你从电话组调出来了,以后在B区后勤干活。不用打电话了。"

高佳慧站在原地,那盆碗还端在手里,水沿着盆沿滴下来打湿了她的鞋面。她的表情几经变化,先是不解,然后是不信,最后是一层复杂的东西缓慢地浮上来——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眼眶一点点泛红。

"你换的?"她的声音很轻,"他拿我换你?"

林知夏没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高佳慧把碗盆放在旁边的台面上,手指攥着围裙的边缘攥得发白。她低着头站了几秒,然后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你疯了。"

"我没疯。"

"你知道姓边的是什么人吗?他用这种事来拴人,你越往里走就越出不来。"高佳慧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你是不是觉得你不一样?你是不是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我没想改变什么。"林知夏说,"我只想让我们俩都活着。"

高佳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又闭上,闭上又张开。最后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把那盆碗端起来放进消毒柜里,关上柜门的声音很响,砰的一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回荡。

林知夏站在后厨门口,没再说话。她看着高佳慧的背影——穿着灰围裙、扎着丸子头、肩膀微微绷着——跟机场出口那个穿着红裙子笑着冲她挥手的人隔着一条她不知道该怎么跨过去的河。

但她做了她能做的。剩下的,需要时间。

她从食堂出来,往D区的方向走去。早上的阳光已经很烈了,晒在胳膊上有点发烫。她走到那道铁栅栏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锁,铁门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长响,像是很久没被人从这个方向开过了。

D区白天看起来比晚上更像一座废墟。那些灰扑扑的建筑在日光下显露出更多细节——墙皮剥落的地方露出发黑的砖块,墙角长着杂草,有几处窗户的铁条被锯断过又重新焊上了,焊点突兀地鼓着,像伤疤上叠的疤。

林知夏走到编号D09那间牢房门前。白杨没说锁是哪一把,她试了试边伯贤昨天给的那串钥匙,第三把咔嗒一声开了。

门推开的一瞬间,一阵酸腐的气味迎面扑来。林知夏下意识地屏了一下呼吸,但她没有退。她迈进去,看见墙角坐着一个人,蜷缩着的姿势跟周海很像,但瘦得更厉害,骨头从衣服下面支棱出来,肩膀的轮廓像两片薄木板。

这人抬起头来,林知夏看到一张年轻的脸。他大概只有二十五六岁,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嘴角裂开了几道口子结着暗色的痂。但他有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瞳仁是浅褐色的,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

"你是……"他的声音嘶哑而弱,"你是那个新来的画家?"

"你知道我?"

他扯了一下嘴角,那动作牵动了裂开的嘴角,他疼得皱了下眉。"周海说的。他说有个姑娘来给他画像,画得特别好。"

林知夏蹲下来,把速写本打开。"你叫什么?"

"陈屿。岛屿的屿。"他靠回墙角,目光落在她握笔的手上,"你画周海的时候,他跟你说话了?"

"说了。"

"他说什么了?"

林知夏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陈屿,他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迫切的光,像是抓住了某种跟现实世界联系着的东西,拼命想拽过来看看。

"说了他女儿。"

陈屿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芒很短暂,但林知夏看清了。他的嘴唇微微张了张,像是想追问什么,但最终没有问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移开了,落在对面灰扑扑的墙壁上。

林知夏开始画他。他的骨相比周海更年轻一些,但瘦削的程度几乎不相上下。她画他凸起的颧骨、凹陷的脸颊、交叠在膝盖上的手指——每一根指节都清晰可见,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细小的河流。他的眼睛比周海更亮一些,或者说,残留的"活着"的东西更多一些。

画到一半时,陈屿忽然开口了。

"你知道我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吗?"

"不知道。"

"我偷了一部手机。"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是园区里的,管仓库的一个人的。我想给我妈发条消息……就一条。告诉他们我在这儿。"

他的手微微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个人发现了,报告上去,我就被送到这儿来了。到现在四十七天了。"

林知夏的笔尖在纸面上画出一道微微颤抖的线。她稳住了手,把那条线处理成衣服褶皱的一部分。

"你没签意向书?"

"没有。"陈屿垂下眼睛,"我知道签了也出不去。签了只是从一间房换到另一间房,还得替他们骗人。我不想骗人。"

他的声音很轻,但最后那四个字有一种固执的、近乎倔强的力量。"我不想骗人。"林知夏在周海那里听到过类似的东西——那种不愿意彻底屈服的东西。但周海的牵挂是他女儿,而陈屿的牵挂是他母亲。一个在外面的、真实的、还等着他的人。

她画完了。把速写本转过去让他看的时候,陈屿盯着纸面看了很久,久到林知夏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然后他开口了:"你下次来……能不能帮我带句话?"

"什么话?"

"就告诉我妈,我挺好的。不用来找我。"他说完又苦笑了一下,"算了,你也带不出去。我就是说说。"

林知夏合上速写本站起来。她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屿已经重新低下了头,下巴抵着膝盖,跟刚才的姿势一模一样,像一颗缩回壳里的蜗牛。

"你妈叫什么?"

陈屿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没别的意思,"林知夏说,"就是问问。"

他沉默了几秒。"……陈芳。大家都叫我妈芳姨。"

林知夏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头顶滋滋地响着,她快步走向出口,铁栅栏门在她身后关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回到C区的时候,她看见白杨正在办公楼门口等她。白杨指了指楼上的方向:"边哥说你画完就过去,他等着看。"

林知夏上了楼,推开边伯贤办公室的门。边伯贤这次没在浇花,而是坐在书桌前看文件,面前放着一碗粥——白瓷碗装着,看起来还是热的,冒着淡淡的白气。

他把文件夹合上,目光从她手里那本速写本移到她脸上。"画完了?"

林知夏把速写本放在桌上翻开。边伯贤低头看了一会儿,目光在陈屿那双浅褐色的眼睛里停留了几秒,然后用指尖点了点纸面。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他是因为偷手机进来的。想给家里报信。"

"嗯。"边伯贤的手指从纸面上收回来,端起桌上那碗粥推到林知夏面前,"把这个给他送回去。"

林知夏低头看着那碗粥。白瓷碗里的米粒煮得烂熟,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冒着清香的热气。

"为什么?"

"周海今天早上吃了半碗。"边伯贤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先去看的周海,再去的陈屿。周海给你传递了一个信息——他看了画像能吃饭。陈屿也会知道这个。"

林知夏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他在用一个接一个的案例构建一个逻辑链——画像=被看见=有人还记得你的样子=还有活下去的理由。她在D区画的每一幅画都是一根细线,从那些干枯的身体里往外牵,牵出来的东西越多,他们就越有可能张嘴吃饭。

她端起那碗粥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边伯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轻到她差点没听见。

"今天下午你有空。可以去看看你朋友。"

林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外走去。碗里的粥在走路的节奏里微微晃动着,米油的表面荡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她穿过水泥路往D区走,阳光照在白瓷碗的边沿上,把蒸腾起来的热气镀成金色。那碗粥很重,重到她的手指关节都微微泛了白。

但她端着它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