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落鬼市，旧骨仍温

乱葬岗的风停的时候，魏无羡知道自己死了。

不是众仙门围剿里刀光剑影的剧痛，也不是万鬼反噬撕魂裂魄的惨烈，是一种轻飘飘、空荡荡的寂灭。

世人都说夷陵老祖恶贯满盈，罪有应得，身死道消，永世不得轮回。

他自己也以为是这样。

闭眼前最后一瞬，他没看见漫天追杀的修士，没看见漫天唾骂的嘴脸，模模糊糊，只掠过一点点浅白的衣角，温柔得像一场抓不住的梦。是蓝忘机。

也罢。

这一生负人太多，亏欠太多，落幕潦草，也算公道。

可再睁眼时，没有幽冥黄泉，没有奈何忘川，没有往生轮转。

只有沉沉黑雾，终年不散，脚下是冰凉湿滑的青黑古石，耳边是幽幽不绝、似泣似诉的鬼魅低语。

阴风穿骨，却半点不冷。

魏无羡微微挑眉，下意识抬手拢了拢身上早已残破不堪的黑衣衣袖，动作熟稔随性，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没有半分亡魂该有的惶恐怯懦。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干净、完整、温热，不是虚无缥缈的魂体，竟有实打实的血肉触感。

四周黑雾翻涌，街巷蜿蜒曲折，望不到尽头。两侧林立着破败古老的商铺幌子，褪色残破，在阴风里轻轻晃动。街上往来无活人，皆是形态各异的鬼魅残魂，或凝实如人，或缥缈如烟，来来往往，无声穿行，自成一方诡异喧嚣。

这里是——鬼市。

魏无羡心头微怔，随即低低笑了一声，笑声松散，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荒唐，几分看透世事的疏懒。

真是有意思。

世人咒他坠入无间地狱，不得超生，到头来，他没死透，没入轮回，反倒一魂飘荡，落进了这三界夹缝、人鬼混居的鬼市之中。

也好。

他这一生，本就不容于正道，不见容于人间。人间大道容不下他魏无羡，倒不如这阴邪鬼地坦荡自在，无规矩束缚，无世俗非议。

他缓步抬步，踏在冰凉石街上，身姿依旧洒脱挺拔，不见半分颓败。

一路走来，周遭游荡的鬼魅尽数下意识后退避让，不敢近身。

寻常阴魂鬼怪，生来畏惧天道仙泽，却更畏惧他身上与生俱来、刻入魂魄深处的诡谲戾气。那是屠戮万千、驭鬼百万的夷陵老祖的气息，是连世间凶煞都本能臣服的威压。

可魏无羡神色平和，目光扫过两侧畏缩避让的鬼魅，眼底无半分嗜杀、无半分戾气。

世人怕他、惧他、污蔑他是恶鬼魔头，可从头到尾，他驭鬼控邪，从未滥杀无辜，从未欺辱弱小。

真正凶恶的从来不是阴邪鬼魅，是人心贪妄，是世俗偏见。

鬼市终年无光，日月不生，唯有幽幽冷火悬于街巷两侧，昏昏明明，照得前路明暗不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阴寒气，混杂着腐朽与浮生残念的气息，换做寻常修士，踏入此地早已道心大乱、灵力凝滞。

可魏无羡行走其间，如履平地，甚至觉得几分熟悉、几分安稳。

乱葬岗本就是凶煞之地，他在尸山血海里活了十几年，早已与阴邪浊气相融相生。人间朗朗乾坤嫌他肮脏污浊，这幽暗鬼域，反倒成了最适配他的容身之处。

他慢悠悠闲逛，看着鬼市独有的景象。

有老鬼摆摊，售卖陈年残念、旧世碎物；有孤魂两两相对，无声交易浮生执念；有凶煞蛰伏暗处，却恪守鬼市规矩，不敢肆意作乱。这里混乱却有序，幽暗却真实，没有仙门世家的虚伪客套，没有冠冕堂皇的诛心之论。

无人知晓他是谁，无人认得曾经名震天下、臭名昭著的夷陵老祖。

在这里，他不是仙门唾弃的叛徒，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只是一个寻常游荡、无人在意的过客。

魏无羡抬手，随意拂去肩头沾染的淡淡黑雾，唇角噙着一抹惯有的散漫笑意。

这样也好。

不用再背负苍生对错，不用再纠结恩怨是非，不用再连累身边任何人。

从前他一腔赤诚，想锄强扶弱，想无愧于心，最后却落得满身骂名、众叛亲离、身死名裂。既然人间不容赤诚，那他便留在这无人置喙的鬼市，安然度日。

走着走着，街角忽然飘过一缕极淡的温软暖意，微弱得近乎虚幻。

不是阳气，不是仙泽，是一点残存的、纯粹的善意余温。

魏无羡脚步微顿，眼底漫不经心的笑意悄然淡去，心头轻轻一涩。

他想起了温氏余部，想起了乱葬岗上短短数年的安稳烟火，想起了软糯乖巧、唤他阿羡的小温苑。

想起自己护不住的人，守不住的安稳，拼尽全力却依旧一场空的过往。

黑雾依旧缭绕，阴风依旧萧瑟。

他垂眸片刻，很快又将那点酸涩压回心底，再抬眼时，依旧是那副天塌下来也笑得随性洒脱的模样。

难过无用，追悔无益。

他魏无羡，从来不爱沉湎过往、自怨自艾。

纵然身死一场，魂落鬼市，前路幽暗无期，他骨子里的坦荡、热烈、随性，从未半分更改。

人间爱恨情仇，是非功过，皆已随身死一笔勾销。

从此，鬼市多一闲人，世间再无夷陵老祖。

他抬步继续往前走，身影融入漫漫黑雾之中，步履从容，风骨依旧。

纵落幽冥鬼域，历经生死浮沉，旧骨滚烫，初心未改，依旧是那个肆意如风、无愧本心的魏无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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