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后坡上的雪化得比往年早。
二月底溪水就涨起来了,岸边的薄荷根从土里拱出新芽,紫红色的嫩尖密密地冒了一层。随元青把周婶留下的那捆种子拿出来拆开,油纸里面的黄芪籽保存得很好,虽然隔了十几年,但颗粒饱满、颜色深褐,捻开来看里面还是实心的。他把种子分成两份,一份留给坡东靠山脚那块地,一份搁在堂屋的阴凉处备用。
坡东靠山脚那块地是周婶生前最后一次上来看时指着说“这块向阳,冬天冻不着”的地方。随元青翻那块地时沈清月扶着犁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把握深浅。泥土被雪水润了一冬,松软得踩上去陷脚,翻起来毫不费力。一垄一垄翻过去,随元青偶尔蹲下来捏一把土看墒情,把大块的土疙瘩敲碎,确保种子落下去时能贴着实土。
种周婶的种子那天是个晴日。随元青在垄上开了浅沟,沈清月把种子均匀撒下去,覆土压实,最后盖了一层薄薄的碎稻草。随元青在旁边插了根竹签做标记,上面用炭条写了日期和“周婶种”三个字。插好之后他退后两步蹲在田埂上看了那块地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等出苗了再来看。”他说。
接下来几天两人把坡上所有地都过了一遍。坡顶的川贝母去年收过一茬之后翻耕休养,今年入春重新起垄;阴面的云贝母扩了半亩,把去年从贺家坳后山挖回来的那批母株分栽了下去;溪边的薄荷和紫苏补种了一圈新苗;坡东的黄芪地去年没敢收,今年看根部已经粗了不少,秋天应该能收第一茬。贺家坳那边托人捎了信来,说后山的野生黄芪坡今年长势好,入夏前可以去采一茬。
日子被这些垄沟和苗床填得满满当当。早上起来先去周婶坟前那丛薄荷浇一瓢水,然后各忙各的。沈清月如今扶犁翻地的手艺比去年熟练多了,垄沟走得又直又匀,随元青偶尔开玩笑说比他挖的还齐整。沈清月听了这话就回他一句“写剧本的手比拿锄头的巧”,两个人蹲在田头互相埋汰几句,日头就升高了。
三月末的一天傍晚,两人收工回来坐在堂屋门口歇脚。春日的晚风从坡下吹上来,把溪边新发的薄荷香气送得满坡都是。日头还没完全落下去,余晖把坡地镀了一层金绿。随元青靠着门框坐着,沈清月搬了张矮凳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一人捧着一碗热水慢慢喝着。
随元青忽然偏过头看她:“今年入夏之前,我想去一趟贺家坳后山把那片野生黄芪收了。收完回来正好赶得上坡上薄荷头茬。”
“我跟你去。”沈清月端着碗说。
“那边山路比去年走的还远,在关外北面,来回要走五天。”
“五天就五天。”沈清月把碗搁在膝盖上偏头看着他,“去年你一个人走的那段路,今年两个人走。”
随元青没再说什么。他低头喝了一口水,碗沿遮住了嘴角那点弧度,但沈清月看见了——碗沿底下那点弯弯的光。她把碗端起来也喝了一口,春日的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门口那条褪了色的红布吹得轻轻翻动。
第二天清晨沈清月去溪边打水时路过坡东靠山脚那块地,发现周婶种的那垄黄芪出苗了。细嫩的新芽从碎稻草底下拱出来,淡绿色的叶瓣上还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她蹲在垄边数了数,出芽率很高,密密的一排,像一行刚写好的字。她站起来朝着周婶坟头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拎着水桶走回堂屋。
随元青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边热昨天的剩饼。沈清月推门进来说了一句:“周婶的黄芪出芽了。”
随元青翻饼的手停了一下。他把饼翻过来继续热,点了点头:“嗯。一会儿去看看。”
两人吃过早饭一起去了坡东山脚。随元青蹲在那垄黄芪前面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拨开一株苗根部的泥土看了看新生的根须,白生生的,又细又密。他收回手站起来,目光从出苗的垄沟往上看,越过后面的黄芪地、坡顶的川贝母和云贝棚架,一直到堂屋门口那条褪色的红布。晨光从山那头照过来,把整片坡地照得通亮,溪水在坡脚闪着碎银子一样的光。
沈清月站在他旁边。春日的暖风从坡上灌下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在一起。随元青偏头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点弧度稳稳地浮着,在春日的日光里清晰而柔和。
“走吧,”他说,“贺家坳的信昨天到了,贺大哥说后山那片黄芪坡今年收成好,让咱们早点去。”
沈清月点了下头。两个人转身往回走,沿着田埂一前一后。坡地上的药材苗在风里轻轻摇着,溪水声清亮亮地从坡脚传上来,远处周婶坟前那丛薄荷已经长到了半尺高,绿油油地铺在黄土上新生的枝叶蹭着坟头的青草,沙沙地响着。1
大大写的氛围太到位了,细节拿捏得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