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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围猎

遂玉:拯救随元青的十次方

正月廿五,随元青给赵覆舟递了一条口信,说药库账目需要核对总堂历年药材采买的底档,请门主批一张进文书房查阅旧卷的条子。赵覆舟当天下午就让人送来了手批条,连同文书房的钥匙。

沈清月看见那把钥匙的时候愣了一瞬:“姓李的看见条子,不就知道你要翻文书房了?”

“所以我不去。”随元青把钥匙搁在桌上,“你去。你这几天巡夜已经踩好了文书房后墙的路线,天亮之前翻进去把我需要的东西抄出来。姓李的白天锁门晚上回来,他不会发现有人在他锁门期间进过。”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那把铜钥匙:“你让我偷文书房的卷宗?你不怕姓李的发现少了一页?”

“不拿整页。拿炭条拓印。他每天抄那么多文书,不会注意到某几页纸上多了一层极淡的炭痕。”

当夜四更,沈清月穿好深色短打,腰后别着一卷空白宣纸和半截炭条,无声地翻过文书房后墙。她借着廊柱的阴影摸到窗户下方,用随元青给的那把铜钥匙开了锁。门开了一条缝她侧身滑进去,反手将门虚掩。

文书房里弥漫着药材和旧纸混在一起的苦味。她点燃随元青特制的小炭灯,光弱而集中,刚好够她看清桌面。桌面摊着几本翻开的卷宗,旁边镇纸压着一张信纸草稿,上面的字迹她越看越熟悉。那是随元青药册上的手抄体,被人照着原样描过了一遍。

她把炭条按在宣纸上,将那页信纸草稿整个拓了下来,又翻了几本账册,重点找了所有末尾带“李”字签押的条目。拓完五页之后她将东西归回原位,锁好门,无声地撤了出来。

天亮后偏房桌面上摊开五张拓印纸。随元青一张一张看过来,最后停在其中一张上。那张是从一卷旧采购名录上拓下来的,记录了三年前一批“特殊用料”的申请单。申请单末尾的备注栏里用极细的笔迹写了一行小字——“转平州万安堂核销”。

沈清月凑过去看:“三年前,万安堂还没被姓吴的接手时,姓李的就已经以‘特殊用料’的名义给那边转过钱。”

“所以万安堂一开始就是姓李的布的点。”随元青放下拓印纸,“张老五供货、姓陈中转、安济药铺加工、孙海走账,全部是他在十几年里一粒一粒攒起来的网。他把血刀门当底座,用正常药材采买打掩护,在赵覆舟眼皮子底下建了一条横跨四州的毒线。”

沈清月把拓印纸收好:“你打算把这几张纸直接送给赵覆舟?”

“不急。”随元青把拓印纸锁进暗格,“姓李的在等我的反应。我回来了五天什么都没有动,他开始怀疑我在等什么。那就让他继续疑着——他疑得越深,越会做多余的事。”

正月廿七,姓李的果然做了多余的事。

那天下午沈清月巡到西院时,发现文书房的窗台上多了一盆新换的文竹。她记得原来的花盆是白陶的,如今换成了青釉盆,盆底压着一块极小的纸片。她没有碰那纸片,回到偏房后跟随元青说了。

随元青坐在桌边听完,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短很浅,但沈清月看出那是“抓到你了”的笑。“他在试探我有没有进过文书房。那盆文竹故意换了新盆,盆底压的纸片上如果做了只有他知道的标记,他在等我下一次进房时踩出痕迹。”

“那我们不进了?”

“进。但不从门进了。明天我从文书房屋顶掀瓦下去,把拓印纸归位的时候把它换掉。”

第二天夜里,随元青把一叠他亲手仿写的纸页塞进了文书房的旧卷宗。那些仿写的内容和原卷几无区别,只改了一处关键的日期。姓李的如果核对就会发现其中一批货的到库日期比他实际操办的晚了十天。

沈清月蹲在后墙把风时听见屋顶上传来极轻的瓦片归位声,片刻后随元青无声落地,两人沿着暗廊退回东跨院。偏房门关上的瞬间随元青吹熄了灯笼:“等。他翻了卷宗就会发现日期对不上。他会怀疑是赵覆舟在查他,还是会怀疑有人在文书房里动过手脚?”

沈清月靠在窗台边:“他会先怀疑赵覆舟。因为文书房只有赵覆舟和钥匙持有者能进出。他第一反应是赵覆舟在查他,这就会让他慌张。”

“慌张就会做第二件多余的事。”

姓李的第二件多余的事在正月廿九深夜来了。

沈清月巡到西院时发现文书房的灯亮着,姓李的在里面。她蹲在后墙的暗影里等了一会儿,听见屋里有翻箱倒柜的声音。片刻后姓李的推开后门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只旧木匣,朝总堂后院的水井方向走去。

沈清月无声地跟了上去。姓李的走到井边,打开木匣往井里倒了一捧东西。月光下那些碎末落入井水中无声无息地化开,连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撤回偏房告诉随元青时,他从桌边站起来:“他在销毁证据。那只木匣里的东西应该是他最后一批还没运出去的毒粉库存。北关的线被我断了,孙海死了,他在清自己手里的尾货,防止被人翻到。”

“那我们怎么办?井水不能喝了,总堂上下几十口人……”

“去截井。”随元青已经披上了外衫,“天亮之前把井里的毒粉打捞干净。他倒进去的是整块压实的毒饼,不会立刻全溶。如果你手脚够快,能捞上来大半。”

两人带着捞网和水桶摸到后院的井边。沈清月把捞网垂下去,借着月光一点一点捞。果真捞上来几块尚未完全化开的深褐色碎块。她在井沿边把碎块包好,随元青又打了三桶新水倒进去冲洗井壁,最后落了一包药材粉末进去,说是中和残余的毒性。

等一切收拾干净天已经泛白了。沈清月蹲在井沿边喘气,手上的水渍冻成了薄冰。随元青蹲在她旁边,伸手把她冻红的手指拢过来看了一眼,没说别的,只是把自己的袖口扯下来裹住了她大半只手掌。那袖子带着他身上的体温,隔了一层薄棉布烫着她的指背。

“……走。”他站起来,声音低低的,“回去暖一暖,天亮后你该巡夜了。”

沈清月跟着他站起来,裹着他袖口的手拢进自己怀里,那点体温从指背一直往上爬,爬到手腕、小臂,最后在肩膀那里停了。她没有说谢谢,也没有抽回手。两人沿着凌晨空无一人的回廊往东跨院走,天色泛着鱼肚白,廊下的灯笼还没灭,昏黄的光照着地面上两行并排的脚印。

姓李的今晚倒了毒饼,天亮后会发现井水一切如常。他会疑惑,会不安,会觉得自己被什么人堵在了死角里。而这种不安会让他做第三件多余的事。

随元青推开了偏房的门,侧身让她先进。沈清月跨过门槛时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门边的晨光里,薄薄的天光照着他半边肩膀。他的目光落在她裹着他袖口的那只手上,睫毛垂着,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又浮起来了。

沈清月什么都没说。她走进屋里,在他转身关门时轻轻说了一句:“井水清了。网也收了一半。”

随元青关好门转过身来:“另一半在姓李的手里攥着。他现在烫手,会往外面扔。”

“那我接着。”沈清月往炭盆边走去蹲下来拨火,“等着他扔。”1

段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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