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三,青帷马车出了临州北门。
四个护卫两前两后,车厢里铺了厚毡毯,暖炉搁在角落,炭火闷着头烧,把整个方寸空间烘得暖融融。沈清月靠窗坐着,掀开帘子看外面的雪野,灰白的天地间偶尔掠过几棵枯树、几间矮屋。随元青坐在对面,手里翻着林鹤舟临行前塞给他的一本旧账册,那是药行近半年的进出货记录。
“看出什么了?”沈清月放下帘子。
“北州进的东西比临州杂得多。川贝、黄芪、当归这些常用药材占了大头,但有几笔大宗交易标的是‘山货杂类’,没有明细。”随元青合上账册,“林鹤舟做药材生意二十年,账目一向清楚,这几笔‘杂类’没有具体名称,像是被人刻意抹了。”
“你怀疑那里面夹的就是毒菌?”
“不一定是毒菌。”随元青把账册放回膝上,目光落在车厢顶棚的织锦纹路上,“但一个做正经药材生意的人不会在账册上写‘杂类’两个字。他要么自己也不知道进了什么,要么不敢写。”
沈清月想了想:“他找你来看,就是让你把‘杂类’两个字拆开。”
随元青没有接话,偏头看车窗外掠过的雪原,嘴角绷着一条平直的线。沈清月知道他已经在脑子里排布到了北州之后的第一步第二步了。
马车走了五天。第五天傍晚,北州城出现在视野尽头。
北州比临州大了一倍不止。城墙厚实,城门人流如织,暮色里沿街的灯笼次第亮起来,食肆酒楼的旗幡在风里鼓胀。马车直接驶进城东一条宽敞的巷子,停在林氏药行后门前。林鹤舟已经等在那里了,换了件厚棉袍,搓着手把两人迎进去。
药行比血刀门的东跨院大三倍。前店后库,前头三间铺面卖药,后面是连成片的库房,大大小小十几个间。随元青走进去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沈清月知道他是在用眼睛丈量——十几间库房,每一间都有大半墙的药材,要清完三个月确实不宽裕。
林鹤舟带他们吃了顿晚饭,席间没说太多正事,只嘱咐早点歇着,明天开始翻库房。沈清月和随元青被安排在药行后院一间独立的厢房,隔壁是库房区。
第二天一早,随元青就进了库房。沈清月跟着他,帮他把高处的药材搬下来、把重的袋子拖到光线亮的地方。她两条筋脉贯通的手臂和腿干这种活毫不费力,随元青拆袋子、闻、看、捻、记,动作流畅得像流水线。第一个库房清了大半日,沈清月坐在地上歇口气,随元青蹲在一堆干草药面前,手里捏着一片褐色的叶子翻来覆去地看。
“找到了?”沈清月凑过去。
随元青把那片叶子放在掌心,日光从库房顶窗漏下来照在上面。叶子边缘有极细的锯齿状纹路,背面有一条暗紫色的脉络,不仔细看几乎觉察不到。“不是毒菌,”他说,“是鬼针草的变种,晒干之后跟常用的地锦草很像。但鬼针草本身没毒,混在药材里也不会出事。”
沈清月心里一沉:“那就说明不是夹带?”
“不。”随元青站起来,把那片叶子收进随身带的布包里,“鬼针草没毒,但如果用了鬼针草替代地锦草入药,药效会差三成。如果有人长期吃这种掺了鬼针草的地锦草,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不治——不仔细查根本发现不了。”1
这账里的猫腻藏得够深啊
沈清月明白了:“有人在偷梁换柱,往药行里掺假货,不是毒死人的那种,是钝刀子割肉。”
随元青点头,走向第二个库房。沈清月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已经清完的药柜。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旧木匣子半开着,里面露出来一小截干枯的根须。她弯腰捡起来,对着光看了看,觉得那形状跟随元青之前给她看过的北乌头干燥根很像,但颜色淡一些。
“随元青,”她喊他,“你看看这个。”
随元青折回来,接过那截根须凑到鼻下嗅了一下,然后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这是白附子,外用止痛的好东西。但量这么小的一截不会单独进货,谁会把白附子削掉大半剩这么一小截塞在木匣里?”
沈清月看着他手里那截东西:“像不像故意藏在角落的?”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元青把根须收进布包:“先记着。早晚会知道是谁放的。”
那天夜里,沈清月坐在厢房里磨墨——随元青要把白天清库发现的每一处可疑点记下来。他坐在灯下写字,笔尖沙沙的,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再继续。沈清月靠在暖炉边看他,窗外的北州城灯火疏疏落落,远处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传过来,一慢两快。
“随元青,”她托着腮,“你说林鹤舟知不知道他药行里有人掺鬼针草的事?”
随元青的笔停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不会让我来查。他要是不知道,说明他底下的人已经瞒了他很久。”
“那如果你查出来了是谁干的,你打算怎么做?”
随元青把笔搁在砚台上,抬头看她。灯花爆了一下,火光跳了跳,把他的脸照得明暗不定。“不告诉林鹤舟,”他说,“告诉了,他把人赶走,线索就断了。我要看那人往药行里掺了多久、掺了多少、背后的货从哪里来的——查到底,再一起收。”
沈清月靠在暖炉边看着他,心里那团又热又满的东西涨了一下。他坐在灯下说“查到底”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但沈清月知道这份稳当后面压着多少重来的底气。从刑场那个用柴棍杀人的少年,到如今坐在药行厢房里摊开账册和药材一件件剥线的人,中间隔了九次重塑的痛和无数次她蹲在旁边看他慢慢长回来的时刻。
“行,”她说,“那你查到底。我蹲在旁边给你递东西。”
随元青重新拿起笔,低头写字。写了两行又停下,没抬头,声音闷在灯影里:“给你留了烤栗子。在炉子边上。”
沈清月扭头一看,暖炉的边沿果然搁着一个小布包,打开来五六颗烤得油亮亮的栗子。她捏起一颗剥了壳塞进嘴里,绵甜绵甜的,还烫着舌头。她含含糊糊地说:“你给我留的吃食越来越多了。”
随元青的笔尖没停:“多吗。从前没人吃,现在有人了。”
沈清月咬着栗子没再接话。窗外北州城的夜风吹着檐角的风铃,叮叮咚咚的,混着炉火的细微噼啪声。灯下的少年埋头写字,背影像一株终于找到了土壤的植物,根扎得稳稳的,枝干正一寸一寸向着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