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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第十六劫·医心

遂玉:拯救随元青的十次方

入冬后的第三场雪落在临州城头,薄薄一层覆了青瓦。

沈清月那天下午轮休,正在偏房里把随元青攒了一抽屉的药材标签重新抄写一遍——他字太瘦,写在旧纸条上容易糊,她用自己那手不大好看但足够工整的楷体重新誊了一份。正抄到第三页,东跨院方向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随即是门板被推开的声音。沈清月放下笔侧耳听,听见赵覆舟身边那个跑腿小厮的声音拔高了喊:“沈姑娘,门主让您和随药师快去前厅!出事了!”

她到前厅的时候,随元青已经在了。他站在厅中央,面前的长椅上躺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气息断断续续。赵覆舟站在一旁,常年波澜不惊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绷紧的神色。

“这是平州分堂的堂主钱虎,”赵覆舟言简意赅,“今早到临州见我,进门时还好好的,喝了半盏茶忽然就倒了。你来看。”

随元青蹲下来拨开钱虎的眼皮看了看瞳孔,又捏开他的嘴嗅了嗅气味,然后拉起他袖口察看手臂内侧。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清月看见他察看的顺序和诊刘四时不一样——他跳过了伤口止血那套流程,直接从“中毒”的路径走。

不到片刻他就站起来了:“茶盏还在吗?”

赵覆舟旁边的人递上半盏残茶。随元青端起来先闻,再沾了一滴在指尖搓开,凑在光下看。他捻了捻指腹上的茶渍,抬头时目光落在那盏茶上,像看见了一件熟悉旧物。

“银线藤,混了少量断肠草汁,”他说,“两种东西单独用都死不了人,但合在一起会让心脉渐弱,两三个时辰内昏迷、呼吸断续、面色青灰,看着像心疾发作。不是即刻毙命的毒,但拖过六个时辰就回天乏术。”

赵覆舟的细长眼猛地眯了一下:“能解?”

“能。”随元青转向沈清月,“药库第二列第十一格、第四列第三格、还有我柜子左边第三个抽屉里的白瓷瓶,全部拿过来。快。”

沈清月转身就跑。两条腿全速弹射,从正厅到东跨院,来回只用了上次给刘四取药的一半时间。她怀里抱着三样东西冲进厅门时,钱虎的呼吸已经比刚才更浅了。随元青接过去利落地研磨、混合、调成小半碗暗褐色的药汁,托起钱虎的头慢慢灌下去。药汁入口时钱虎的喉结艰难地动了一下,片刻之后他青灰色的面皮上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血色,呼吸的间隔从断断续续拉回了连贯的节奏。

厅里所有人同时松了口气。

赵覆舟站在旁边全程没说话,只在钱虎的呼吸平稳下来之后看了随元青一眼。那一眼里没有什么夸赞的言辞,但沈清月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松开了——刚才他一直攥着拳,直到现在才慢慢张开。

钱虎被抬下去安置了。赵覆舟留了随元青单独说话,沈清月站在厅外的廊下等。雪还在落,细碎的白粒打在廊柱上无声无息。她呵出的白气升起来又散掉。

大约一炷香之后随元青推门出来了。他走到廊下,脸上带着一种沈清月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高兴,不是疲惫,更像是一件事落定之后才涌上来的后劲。

“门主说什么了?”沈清月问。

随元青和她并肩往东跨院走,雪落在他肩头又化了。“他说钱虎那杯茶是平州那边有人想借他的手除掉钱虎,结果钱虎撑着到了临州才发作。如果我今天不在或者配错了药,钱虎死在血刀门正厅,平州分堂那边就会有人拿这个做文章闹分裂。”

沈清月明白了:“赵覆舟在清理内患。你是他手里那张牌。”

“嗯。”随元青的声音低低的,“他说了三个字。”

“什么?”

“欠你一次。”随元青偏过头看她,雪光映着他的脸,“赵覆舟这种人从来不欠人情。他说出这三个字,比给一千两银子都管用。”

沈清月笑了笑,正想说点什么,随元青忽然停了步子。他站在东跨院的月洞门前,侧身看着她。雪越下越密了,落在他发顶和肩上,睫毛上沾了一粒还没化。

“沈清月,”他开口,“你刚才跑得那么快,有没有想过茶里有毒的事?”

沈清月愣了一下:“没有。你让拿我就拿了。”

“如果那杯茶里还有别的毒,我让你去取药的时候,你自己碰了会不会有事?”

沈清月看着他,雪落的声音沙沙的,把周围的一切衬得格外安静。她想了想:“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下次要想。”随元青说。他垂下眼,伸手拍掉了自己肩上的积雪,声音闷闷的,“我刚才蹲在那看他瞳孔的时候,脑子里忽然冒出来一个画面——如果你也有中毒的一天,我能不能配出解药。”

沈清月没有说话。雪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白细白的,像碎了的盐粒。

随元青抬眼看她,那双眼里的东西比雪天更静更稳。“所以我刚才跟赵覆舟提了一个条件。以后血刀门上下的毒药和解毒方子,全部过我手备案。我要把每一样可能流出去的东西都记清楚。这样如果有一天有人拿毒药对付你,我能从源头截住。”

沈清月站在雪地里,胸口那团筋脉又热了一下。她没有说话,因为在雪光和冷风里,她怕自己一开口嗓子会抖。她只是点了下头,然后朝他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随元青低头看着她,睫毛上的那粒雪化成了水珠,亮晶晶地挂在末梢。

“……走吧,”他说,“面还温着。”

沈清月转身跟他走回偏房。灶台上果然温着两碗面,每个碗里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还多了一碟炒过的酸菜——上次她说爱吃,他学了。

她坐下来端起面碗,热气扑面而来。对面随元青也端起了自己的碗,低头吃了一口,腮帮子鼓了鼓。窗外雪落无声,屋里油灯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块暖和的光里。

沈清月夹起那个荷包蛋咬了一口,蛋黄是溏心的,流了她一嘴。她抬头看对面那个人,他正低头吃面,侧面轮廓被灯光勾出一圈柔和的边。外面下着雪,屋里飘着热面的蒸气,她坐在他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想:这个家,是她自己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