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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三劫·荒庙

遂玉:拯救随元青的十次方

沈清月从水沟里爬出来的时候,月亮已经移到了天顶。

她拖着湿透的粗麻布裙踉跄回到庙外,没进去,只在断墙根下缩成一团,把脸上淤泥胡乱抹掉。膝盖以下是新的,筋脉畅通,关节灵活,甚至比原来那双腿更有力——如果忽略刚才那种被从膝盖往下生生撕碎再拼回去的痛楚的话。她试着蹲起两次,膝盖稳得惊人。

这是惩罚,还是变相强化?

她甩甩头,把这个问题压下去。当前更重要的事是随元青那句——你眼底的厌恶和恐惧藏不住。沈清月靠着断墙,闭上眼,逼自己去想这件事。她确实厌恶他。从看剧时就厌恶,觉得这个角色逻辑不通、强行黑化、徒有一张好皮囊,内里是编剧偷懒堆出来的工具人。她写那篇八千字吐槽长文时,写到随元青的地方用了三个感叹号加五个问号。厌恶是真的。

但那是“纸片人”随元青。

今夜庙里的那个少年不一样。他杀人的手在抖——她当时被吓住了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柴棍捅进瘦高个喉咙之后,他握棍的手指关节泛白,微微颤抖了不到半秒。他面不改色,但身体骗不了人。那是第一次杀人,或者第一次用这种方式杀人。他的熟练是硬撑的熟练,他的冷静是逼出来的冷静。

沈清月睁开眼。编剧没写出来的东西,这个真人随元青身上全是。十六岁,满身伤,刚杀了亲爹和兄长,被绑上刑台,被所谓的“救命恩人”挟持要去入伙当刀。他有的选吗?

她深吸一口气。恐惧还在,但厌恶好像薄了一些。

第二天拂晓,庙里没动静。沈清月从断墙后探头,火堆已经灭了,三具尸体——秃头大汉、瘦高个,还有随元青……不对,尸体只有两具。庙里空荡荡,柴棍被扔在火堆灰烬里,沾血的泥地上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往庙后通去。

他走了。带着伤,拖着铁链,从那道痕迹看,方向是庙后的密林。

沈清月追上去。左肩的伤经过一夜又被她裹了把止血草,勉强止住渗血,但每次抬臂都像有人拿刀在骨头缝里剜。她咬牙跟上那道拖痕,泥地上断续有暗红色的血点,时浓时淡。

追了约莫半个时辰,林子深处传来人声。

沈清月放轻脚步,猫腰靠近。林间一片空地,三个穿黑衣的汉子围着一棵歪脖子树,树上绑着个人——随元青。他赤着上身,胸口和后背全是新旧交叠的鞭痕,脚踝上的铁链被钉进了树根里。三个人中为首的那个正捏着他的下巴逼问什么。

“……她说的是真的?”为首的黑衣人声音阴沉,“你爹拿你试毒试了三年?”

随元青没答话,只是偏了偏头,想躲开那只手。

黑衣人一巴掌抽过去,随元青的脸被打偏到一侧,嘴角又渗出血。但他转回头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带着点倦怠的、近乎无聊的神色。沈清月离得近,看见他嘴唇翕动,说了句什么。黑衣人凑近去听,忽然暴怒,抽出腰间的短鞭劈头盖脸甩下去。一鞭、两鞭、三鞭,随元青的脊背上又添三道血口子,皮肉翻开,血顺着他瘦削的腰线往下淌。

沈清月手指抠进树皮里。她认识那三个黑衣人的装束——是剧里“血刀门”的外围弟子,专门收拢逃亡的亡命徒,收不拢就灭口。刑场劫人的那帮人大概就是他们派去的,随元青杀了两个,他们追上来拿人。

系统突然弹出提示:“支线剧情触发:随元青面临死亡威胁。请宿主完成营救,建立初步信任。当前任务:感化进度。注意:任务目标情绪值-15。”

还看什么情绪值。沈清月蹲在那,左肩疼得她半边身子发麻,右手里只有一根她从路上捡来的、拇指粗的枯树枝。对面是三个带刀带鞭的成年男人。她一个肩伤未愈的编剧,拿什么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左腿,膝盖以下,昨晚被碾碎重铸过的筋脉,此刻在薄薄一层肌肉下微微跳动。她试着蹬了一下地面——力量是从筋脉里泵出来的,比原来那条腿足了一倍不止。系统那惩罚,难道每重塑一次,那部分的筋脉就会强韧一段?那如果重塑十次,她是不是能变成超人?

但现在只有左小腿是“强化版”的。

沈清月盯着那三个黑衣人的站位——两人在随元青两侧,一人在正面,呈三角。她如果想救人,最快的方式是……

算了,想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突然从灌木丛里蹿出去,冲着为首那个黑衣人全力蹬出左腿。那一腿太快了,她自己都没想到——筋脉像绷紧的弓弦骤然释放,脚尖正中那人后腰,把他整个人踹飞出去两丈远,撞在另一棵树上软倒。左右两个黑衣人愣了一瞬,沈清月借着踹出去的力道翻滚到随元青脚边,顺手抓起地上掉落的短鞭,拼了命朝铁链钉进树根的位置抽下去。

“你——”随元青低头看她,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真实的错愕。

“别废话。”沈清月喘着粗气,回手一鞭抽在扑过来的黑衣人脸上,那人嚎叫着捂眼退开。另一人拔刀砍来,她往侧边滚,刀刃擦着耳朵劈进泥里。左肩的伤撕扯着尖叫,痛得她眼前发黑,但左腿像装了弹簧,翻身跃起又一脚蹬在刀柄上,把那人连人带刀踹翻。

两个黑衣人爬起来,对视一眼,架起地上那个被踹晕的同伴,骂骂咧咧地撤了。林子安静下来,只剩沈清月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左肩血洇透了整片衣袖,嘴角有泥有草有血。

她慢慢撑起身,抬头。

随元青还绑在树上,低头看她,一言不发。他脸上有鞭伤、有淤青、有旧血痂,乱发贴在额角。晨光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打在他半边脸上,他瞳孔里映着细碎的金色,不像之前那么空了。

沉默了很久。久到沈清月以为他会说“傻子”。

他开口了:“你为什么又来了?”

沈清月靠坐在树根上,累得连手指都不想动。她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这一次她没有躲,没有移开目光。她逼自己去看那双眼里的东西——他在等,等一个能让他相信的答案。他见过太多虚伪的人,太多了,多到他一眼就能分辨真诚和表演。

“因为我上辈子欠你的。”沈清月说。

这不算撒谎。她上辈子确实欠了他的——欠了他一个公允的审视,欠了那篇八千字的骂文,欠了她把“纸片人”当工具人骂的时候从未想过这个角色血肉背后的东西。

随元青盯着她看了足有十息。然后他嘴角抽了一下,不是嘲弄的笑,更像是某种生理性的、控制不住的东西。他把脸别过去,低声说:“铁链,钉得深,拔不出来。”

沈清月爬过去看他脚踝上的铁链。钉入树根的那截铁钉有小指粗,她试着晃了晃,纹丝不动。她回头看他:“你有什么工具吗?匕首?”

随元青沉默了一下:“……右边裤子夹层。”

沈清月伸手去摸,摸到一把冰凉的小匕首,抽出来。刀刃很薄,但锋利。她比了比铁钉和树根的接缝处,那里木头被砸裂了一小片,如果能顺着裂口撬的话——

她开始动手。左肩疼,她就用右手和双腿配合,左腿蹬住树干借力,右手的匕首一点一点撬进裂缝。随元青看着她做这一切,没有说话。汗水从沈清月额头滴下来,砸在泥地上。叮一声,铁钉松了。她用力一撬,整截铁链脱落,随元青的脚踝终于获得自由,上面一圈血肉模糊的勒痕。

她瘫坐在地,累得像死了一遍。

随元青蹲下身,从她手里拿过匕首,割断手腕上的绳索。他活动了一下手腕,赤着的上身伤痕纵横交错,但他站得很直。他低头看着瘫坐在地的沈清月,忽然伸手,把她从地上拎起来。动作算不上温柔,但也没有粗暴——像拎一件他暂时不想弄坏的东西。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清月。”

他重复了一遍:“沈清月。”发音咬得很准,好像在记住什么重要的东西。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林子深处走。走了几步,停住,没有回头。

“别跟着我。血刀门的人不会放过你。”

沈清月靠着树喘气,看着他瘦削的背影被晨光和树影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一步一步走远。她忽然想起什么,朝那个方向喊:“随元青!”

他没回头。

“我刚才说的是真的!”她喊,“我上辈子真的欠你的!”

声音消失在林间。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早就走远了,风里飘回来一句,轻得几乎听不清:“……欠我什么?”

但沈清月笑了。

因为他问了。他愿意问了。上一次他说的是“滚”,这一次他问“欠我什么”。这是进展。

系统弹窗:“第三章感化进度:部分成功。随元青情绪值:+3。但因未完成‘阻止其坠入魔道’核心任务,本章综合判定:失败。失败惩罚启动。第三次筋脉重塑,左大腿及以下。”

沈清月笑容僵在脸上。

然后她整个人重重摔进泥地里,左腿从膝盖往上,一种全新的、更深更广的痛钻入骨髓。大腿、膝盖、小腿、脚踝、脚趾,整条左腿被同时碾碎重铸,每一寸肌肉都在痉挛,筋脉在皮下疯狂跳动,像有无数条蛇在骨头上面翻滚扭绞。她甚至能听见自己关节发出的咔咔声——那是骨头被重新塑形的声响。

这次她没有憋着。林子里没人,她终于可以放声惨叫。声音把树上的鸟全惊飞了,黑压压一片盘旋在头顶。

等痛感褪去,她整条左腿浸泡在汗水和血水里,但那双筋脉——从脚趾到大腿根——全通了,比右边强韧了何止两倍。她试着站起来,左腿稳得像钉在地上。

沈清月仰天躺在泥地里,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但嘴角是往上翘的。

她妈的她看见了。随元青回头了。他问了“欠我什么”。

下回,她要告诉他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