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暖光安静落满一地,方才紧绷窒息的审讯戾气缓缓散尽,只余下微凉沉寂的空气。
杨博文将暗探全盘交代的情报逐条录入系统,指尖翻飞,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快速排布、归类、存档。每一条信息,都对应着沈舟藏了数月的后手,阴毒缜密,环环相扣,招招都朝着四人的死穴打。
做空产业、捏造黑料、勾结旧股东、借官方圈层施压、随时海外撤资跑路。
步步阴私,步步绝杀。
左奇函站在一旁,指尖摩挲着腕间冷色手链,眼底戾气未散,浑身还带着方才擒人时残留的凛冽杀气。他盯着屏幕上罗列的据点信息,声线冷硬锋利:“城郊废弃文创园,顶楼隐蔽夹层,无人值守,背靠废弃物流通道,进可蛰伏,退可直接撤离出城。沈舟挑的藏身地,够阴、够稳、够苟。”
他见过无数藏身处,却极少有人能像沈舟这般,将苟且蛰伏、暗处阴私玩到极致。
不敢正面硬碰,不敢直面对局,只敢躲在暗处放冷箭、布阴局、造流言、捅软肋。
可偏偏,就是这些见不得光的阴私手段,最磨人,最致命。
杨博文微微垂眸,指尖轻点屏幕上的灰色合作名单,语气温凉无波:“三名落败老股东,都是早年被父辈清出局的旧势力,积怨多年,一直蛰伏观望。沈舟许了重利,赌他们不甘心沉寂,赌他们愿意铤而走险,陪他最后疯一局。”
“他们不怕输。”左奇函冷笑一声,眼底尽是嘲弄,“他们本来就一无所有,输了不过重回谷底,赢了就能瓜分我们手里的资源产业,稳赚不赔的买卖,自然愿意上钩。”
两人低声复盘局势,条理清晰,杀伐果断,将沈舟布下的死局逐条拆解、剖析、破局。
而客厅中央,所有喧嚣褪去之后,只剩下极致的心疼与安稳。
陈奕恒稳稳将人抱在怀里,手臂牢牢圈住陈浚铭发软的腰身,力道克制又安稳,小心翼翼避开他后腰固定的夹板,不敢有半分晃动。
怀中人单薄得惊人,整个人的重量全部倚靠在他肩头,浑身冰冷,衣衫早已被层层冷汗浸透,黏在细腻单薄的脊背之上,寒意彻骨。
方才全程执棋、攻心、控局、拆穿人心诡诈的少年,此刻彻底卸下了所有坚硬、所有疯冷、所有掌控一切的强势。
只剩下被骨裂剧痛彻底掏空的虚弱与破碎。
腰骨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叫嚣着剧痛,方才勉强站立、俯身对峙、强忍痛感撑完全程的意志力彻底耗尽。汹涌的眩晕感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眼前光影重叠、天旋地转,耳边阵阵嗡鸣,连呼吸都带着细碎颤抖的痛感。
陈浚铭额角布满密密麻麻的冷汗,顺着苍白的下颌线不断滑落,睫毛湿漉漉垂落,彻底遮住了眼底所有的锋芒与清醒。
只剩下全然的脆弱与隐忍。
“慢点呼吸,别撑了。”
陈奕恒低头,唇抵着他微凉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满是藏不住的心疼与酸涩,嗓音沙哑得厉害。
他太清楚陈浚铭的性子。
这个人永远如此。
永远在所有人面前扛下所有风雨,永远在对局之时稳如磐石、冷静疯戾、步步绝杀,永远把最坚韧、最无敌、最掌控全局的一面展露在外人面前。
所有人都看见他运筹帷幄、攻心为上、覆手破局的厉害。
只有他们三个知道,每一次光鲜利落的绝杀背后,他都在拿自己的身体硬扛。
骨裂未愈,剧痛蚀骨,眩晕缠身,冷汗浸透,依旧硬生生撑完全程对局,半分破绽不露,半分弱势不显。
方才那句轻飘飘的“底牌越多,覆灭的时候越好看”,听着疯戾洒脱、掌控全局。
可只有陈奕恒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脊背每一寸骨头,都在撕裂般的疼。
陈浚铭埋在他温暖安稳的怀里,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干净的气息,是这满室寒凉、满局阴私里,唯一能稳住他心神的安稳。
他缓了很久,才勉强从剧烈的眩晕里抽回一丝微弱的神志,呼吸依旧急促、轻颤,嗓音破碎得几乎听不清晰:“全部……对上了。”
“他前段时间……突然安静蛰伏、放任流言、不主动招惹、不正面对峙。”
“不是认怂。”
“是在攒底牌。”
是在暗中勾结势力、转移资产、布下天罗地网,等着攒够所有后手,一举将他们四人彻底碾碎,永无翻身之地。
沈舟从来都不是莽撞之人。
他隐忍、阴鸷、耐心极足,擅长蛰伏、擅长等待、擅长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给出最致命的一击。
从前数次对局,他输在锋芒太露、急于求成。
而这一次,他隐忍数月,步步为营,赌上所有身家退路,布下毕生最狠的一局。
杨博文闻言抬眸,目光落在怀中人虚弱颤抖的模样上,眼底温凉彻底褪去,覆上一层沉沉的冷色:“他攒的底牌确实够多,可他最大的错,就是低估了你。”
低估了一个身受重伤、骨裂卧床、连站立都勉强的人,依旧拥有翻盘覆局的绝对实力。
低估了恶隅四人并肩而立,从来无局可破,无战可败。
“他以为重伤能废了你。”左奇函接过话头,语气冷冽,杀气凛冽,“以为我们内讧溃散、战力残缺、人心不稳,正是他反扑的最佳时机。”
“殊不知,他所有底牌刚亮出来,就已经全盘暴露,全盘作废。”
今夜这一场诱捕、试探、攻心、审讯。
看似只是擒下一枚暗处暗线。
实则,直接掏空了沈舟数月蛰伏的所有布局。
所有后手、所有势力、所有资金、所有阴私计划,尽数曝光,尽数掌控在他们手中。
陈浚铭浅浅喘着气,靠在陈奕恒怀里,缓了许久,才勉强稳住紊乱的呼吸。
剧痛依旧扎根骨缝,挥之不去,可心底那点偏执的疯戾,却愈发清晰坚定。
“他想借舆论压我们。”
“想借股东势力拖垮产业。”
“想借官方之手封死我们所有出路。”
少年嗓音微弱,却字字清晰,带着病中独有的清冷通透。
“层层枷锁,层层死局。”
“可惜……他忘了一件事。”
他微微抬眼,涣散的视线勉强聚焦,眼底重新亮起细碎却锋利的光。
“能布下千层死局的人。”
“从来都是最会破局的人。”
沈舟想借外力毁了他们。
那他便亲手,掀翻所有外力,碾碎所有底牌,彻底拔除这颗藏在暗处数年的毒瘤。
哪怕身负重伤,哪怕骨痛蚀骨,哪怕体力透支到濒死边缘。
他依旧执棋不退。
陈奕恒感受到怀中人重新凝起的那点锋利气场,又心疼又无奈,只能轻轻收紧手臂,稳稳托住他发软的身体,轻声安抚:“我来处理后续。”
“文创园据点、海外空壳公司、勾结股东、舆论黑料,所有事情,我和博文、奇函一一接手。”
“你不用再费神,不用再动脑,不用再硬撑。”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陈浚铭微凉的额角,语气郑重又温柔,是独属于他的极致偏爱与护佑:“棋局我们下,你只需要好好养伤。”
从前,一直是陈浚铭执棋控局,护住他们所有人,稳住所有动荡局势,扛下所有暗处风雨。1
陈浚铭太A了吧!
这一次,换他们来护他。
换他们替他踏平前路阴私,碾碎所有敌人,扫清所有风波。
换他安安稳稳,卧床静养,不必再忍痛执棋,不必再带病硬扛。
陈浚铭轻轻眨了眨眼,湿漉漉的睫毛扫过眼睑,带着极致的疲惫,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舟生性多疑、阴鸷谨慎、从不按常理出牌。”
“你们只知他明面底牌,不知他暗处留的最后杀招。”
“他蛰伏这么久,不可能只留这点后手。”
他太了解沈舟。
了解这个人骨子里的偏执、阴狠、不甘与疯狂。
越是濒临绝境,越是底牌尽出,越容易狗急跳墙,埋下无人预料的绝杀暗棋。
他不能放心彻底交出去。
哪怕重伤在身,剧痛缠身,他也必须全程清醒、全程把控、全程兜底。
左奇函闻言蹙眉:“你都疼成这样了,还想盯着全局?铭铭,你身体扛不住。”
今夜他亲眼看着,不过短短半个时辰的执棋对峙,就让陈浚铭透支至此,浑身冷汗、站立不稳、几近晕厥。
若是再高强度用脑、持续控局,只会彻底拖垮本就重伤未愈的身体,落下永久病根。
陈浚铭浅浅勾了勾唇,笑意极淡,带着病中的虚弱,却依旧疯戾不改:“没事。”
“骨头疼而已。”
“疼不死。”
从小到大,他早就习惯了在疼痛里清醒、在绝境里布局、在伤痕里翻盘。
骨裂的痛,刺骨的寒,透支的累,比起曾经无数次暗无天日、无人庇护、孤身熬局的绝望,根本不值一提。
更何况,如今他不是孤身一人。
他有身后稳稳抱住他的陈奕恒,有身侧冷静控局的杨博文,有永远杀伐在前的左奇函。
四人并肩,便是世间最硬的局,最稳的山河。
杨博文沉默片刻,眼底温凉柔和下来,做出折中安排:“可以让你知情把控,但所有奔波、对峙、杀伐、操作,全部交给我们。”
“你只需要躺着听、躺着看、躺着定夺关键一步。”
“绝不许再起身硬撑,绝不许再耗神伤身。”
这是底线,也是三人默认的共识。
今夜过后,谁也不会再任由他孤身忍痛执棋。
陈浚铭没有再反驳,虚弱地点了点头,脑袋轻轻靠在陈奕恒肩头,彻底卸下所有力气。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骤然放松,汹涌的疲惫裹挟着蚀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
“抱我上楼。”
他轻声呢喃,嗓音软糯破碎,带着极致的倦意。
“好。”
陈奕恒应声,动作轻得不能再轻,小心翼翼横抱起他的双腿,稳稳将人整个人拥在怀中,避开所有伤处,步伐平稳缓慢,一步步踏上楼梯。
左奇函和杨博文留在客厅,即刻进入高速运作状态。
屏幕蓝光闪烁,一条条指令快速下发。
左奇函负责线下布控:调遣外围暗线、封锁文创园所有出入口、盯死三名勾结股东的行踪、截断所有出逃路线。
杨博文负责线上控局:追踪海外资金流向、锁定空壳公司底层数据、拦截即将散播的黑料舆论、反向搜集沈舟所有违法阴私证据。
分工明确,杀伐利落,有条不紊。
暗处盘踞数年的风暴,已然尽数暴露。
只待破晓,一锅倾覆,连根拔除。
楼上卧室。
陈奕恒轻轻将人平放躺回柔软的大床,动作轻柔至极,仔细调整枕垫高度,精准贴合他后腰夹板的位置,避免拉扯骨裂伤口。
暖柔的被褥轻轻覆上单薄的身体,隔绝深夜寒凉。
陈浚铭躺平之后,紧绷的脊背终于彻底松弛,压抑整夜的痛感毫无保留地爆发开来,疼得他指尖轻轻蜷缩,细密的冷汗依旧不断从额角渗出。
他侧眸看着身边的人,眼底蒙着一层水汽,虚弱却清澈:“沈舟一定会狗急跳墙。”
“他知道底牌暴露,一定会提前动手。”
陈奕恒坐在床边,掌心温热,轻轻覆在他无伤的侧腰,源源不断输送暖意,温柔安抚他浑身的寒凉与颤栗,低声沉稳道:“我等着他。”
“他敢提前动手,就是自投罗网。”
从前顾念局势、顾念分寸、顾念圈层体面,一次次留他苟延残喘、留他蛰伏余地。
从今夜起,再无半分留情。
但凡敢伸来一寸獠牙,便直接折断。
但凡敢布下一步阴局,便直接碾碎。
陈浚铭看着他眼底坚定不移的护佑与冷厉,心底一片安稳柔软。
疼是真的。
累是真的。
可踏实,也是真的。
他闭着眼,呼吸渐渐趋于平缓,轻声低喃,像是自语,又像是笃定宣告:
“等天亮。”
“等沈舟最后反扑。”
“等我们,彻底收官。”
长夜将尽,寒夜将明。
他卧骨裂之伤,执最后残棋。
静待破晓,倾覆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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