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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夜截杀

深渊囚笼

星历3179年,烬月十七日,帝历三百年整。

苏清砚是被警报声惊醒的。

尖锐的蜂鸣刺穿战舰隔音层,红光从舷窗缝隙渗进来,将整个舱室染成血色。他猛地坐起身,手指已经本能地按上左腕的紧急通讯环——但那圈金属在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冰冷地沉默着,早就被切断了所有权限。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母亲的嗓音,压得很低,却绷得像一根将断的弦。

"砚砚,醒了吗?"

"醒了。"他掀开薄毯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属地板上,抓起椅背上叠好的外套。那件外套是父亲去年生日送他的,星际联邦军校的旧款制服,袖口绣着家族徽记——一柄折断的剑,家训是"宁折勿弯"。

舱门滑开的瞬间,母亲的脸出现在对面。她穿着作战服,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眼眶微红,但嘴角还挂着一丝几乎看不出来的笑。那种笑苏清砚见过很多次——父亲出征前,母亲也是这样笑的。

"航线出了点问题。"母亲牵住他的手,掌心干燥而温暖,"我们得换条路走。"

"什么问题?"苏清砚跟着她穿过走廊,两侧的舷窗外是正在收缩的星门,靛蓝色的能量环旋转着坍缩成一个光点。远处星域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母亲没有回答。

他们走到舰桥时,苏清砚看见父亲站在主控台前,背影笔直,军装一丝不苟。全息星图上有一个红点正在飞速逼近,跳跃的速度远超普通民用舰——是军用级别的曲率引擎。

"还有多久?"父亲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

"不到七分钟。"副官的声音在抖,"元帅,那是帝国军旗舰的识别码。"

苏清砚的脚步顿住了。

帝国。

这两个字砸进脑海里,像一块烙铁。他想起了三年前那场星际议会的投票,想起联邦怎么一步步退让,想起那些被帝国以"保护"之名吞并的边境星域。而他们苏家,是最后一批还坚守在争议星域的名门贵族——或者说,是最后一批还没被帝国清理掉的障碍。

父亲终于转过身来。他的目光越过苏清砚的肩膀,落在母亲脸上,嘴角弯了一下。那种笑苏清砚也见过——那是父亲决定做一件不可回头之事时的表情。

"清砚。"父亲叫他全名,"你跟妈妈去逃生舱。"

"我不——"

"这是命令。"父亲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飞船会在三分钟后进行紧急跳跃,目的地是伽马星域第四区。到了那边,去找你顾伯伯,他会安排你接下来的去处。"

"帝国军为什么追我们?"苏清砚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发白,"我们没有违反任何星际公约,联邦法律明确保护——"

"联邦法律。"父亲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听到了什么讽刺的笑话。他没有解释,只是走过来,抬手按在苏清砚肩上,用力捏了一下。"你二十二岁了,该知道有些东西,法律是保护不了的。"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苏清砚读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们一起走",但舰桥的主控屏幕突然爆出一片雪花,然后是刺耳的电磁噪音。全息星图上的红点已经近到连舰体轮廓都清晰可见——那是一艘帝国主力歼星舰,代号"深渊"。

深渊。

苏清砚在军校的战术课上见过这艘舰的资料。帝国皇帝凌烬的旗舰,全星际火力排名第一,三年前在阿克西斯星域以一敌七全歼联邦舰队。舰体涂装是纯黑的,像宇宙里一截凝固的暗物质。

而那个站在深渊号舰桥上的男人——帝国史上最年轻的帝王,凌烬。据说他十四岁登基,十七岁清洗了全部反对势力,二十岁发动了那场让联邦割地赔款的"烬月战役"。情报档案里他的照片只有一张,银色短发,血色瞳孔,面相冷得像一柄刚从液氮里拔出来的刀。

"来不及了。"母亲突然开口,声音反而比之前更稳。她走到父亲身边,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苏清砚看见两人对视时那种眼神——他在某些战争老电影里见过,那是赴死之人才有的坦然。

"清砚。"母亲回过头看他,眼眶还是红的,但笑意终于真正抵达了眼底,"你记住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活下去。"

"你们——"

逃生舱的舱门在他身后弹开,急促的气流声打断了他的话。两个卫兵架住他的手臂,不由分说地将他往舱门方向拖。苏清砚挣扎着,回头去看父母——母亲靠进父亲怀里,父亲低头吻了她的发顶,然后抬手按下了主控台上的某个按钮。

引擎过载的嗡鸣声从舰体深处传来。

"爸!妈!"

逃生舱的舱门正在关闭,他看见父亲最后朝他笑了一下,嘴唇翕动,说了三个字。

苏清砚没有听清——舱门彻底闭合的巨响掩埋了所有声音,下一秒,逃生舱被弹射出去,剧烈的失重感将他的胃顶到喉咙口。舷窗外,他看见自家的飞船正在加速,舰体表面爆出过载蓝光,直直地朝着深渊号的方向撞了过去。

像一颗扑火的飞蛾。

"不——!!"

他的声音被逃生舱的隔音材料吞掉,连回声都没有。飞船在他视野中急速缩小,然后是爆炸——太空中无声的爆炸,只有一团白光骤然膨胀,吞没了舰体轮廓,再收缩成一颗灼亮的星点,然后彻底熄灭。

星图上的那个红点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朝着逃生舱的方向逼近。

苏清砚瘫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舱壁。手指在发抖,但他感觉不到冷。脑子里一片空白,又有一千个声音在同时尖叫。父亲的最后那个笑、母亲交扣的手指、他们选择撞向深渊号时那种平静——他无法理解,他来不及理解。

逃生舱的AI发出机械提示音:"目标伽马星域第四区,预计到达时间四十七分钟。已发出求救信号。请乘客保持镇定。"

镇定。

苏清砚抬起手,看见指尖在剧烈颤抖。他咬住下唇,用力咬到尝到血腥味,然后一拳砸在舱壁上。金属凹下去一个浅坑,指关节裂开,血珠渗出来,但痛觉像隔了一层水,模模糊糊的。

七分钟后,逃生舱的减速制动启动,他被惯性按在座椅上。伽马星域第四区的星门出现在视野中,靛蓝色的环状光带缓缓旋转。只要穿过这道门,他就能进入联邦领空,找到顾伯伯,然后——

逃生舱突然猛烈一震。

警报声再次响起,AI的声音变得尖锐:"检测到牵引光束锁定,来源不明。警告,来源不明——"

舷窗外,纯黑的舰体遮天蔽日地出现在他头顶,像一座移动的星球。深渊号。它根本没被那艘飞船的自毁阻挡片刻——或者说,它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追那艘飞船。

它在追他。

舰腹的牵引光束发射口亮起冷白色光晕,精准地笼罩住逃生舱。苏清砚感觉到整个舱体被向上提拉,像一只被钓线拽出水面的鱼。窗外风景急速倒退,逃生舱被拖入深渊号的舰腹机库。

最后一眼看见外面的时候,他望着自家飞船爆炸后残留的那片星尘——散落的金属碎片反射着恒星余光,像一场无声的雪。

舱门被人从外面暴力撬开,强光涌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军靴踏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整齐划一,至少有十几个人。然后是武器上膛的咔嗒声,全部指向他。

苏清砚抬起手挡住光,透过指缝看出去——一群穿着帝国黑金军装的士兵,面罩遮脸,站位是标准战术包围阵型。而在包围圈之后,机库二层平台上,有人慢慢走了出来。

银色短发,赤红瞳孔,黑色军大衣的衣摆坠到脚踝,肩上四枚金色将星在机库顶灯下刺目地亮着。他没戴帽,双手插在口袋里,居高临下地望着机库里那个被武器指着的、满手是血的年轻人。

两个人对视的瞬间,苏清砚感觉到一种从未经历过的压迫感铺天盖地地压下来——Alpha的威压,极其高等的、几乎化为实质的信息素压制。他的膝盖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本能让他想跪倒臣服,但他咬碎了嘴里的血泡,硬生生站住了。

那个人似乎微微挑了一下眉。

机库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冷却系统的低鸣声在嗡嗡作响。然后那个银发的帝王开口了,嗓音低而冷,像星际冻土上刮过的风。

他说的第一个字是:

"抓。"

十几个士兵同时动起来。

苏清砚最后看到的,是那双血色瞳孔里一闪而过的、近乎好奇的微光。然后金属束带扣上他的手腕,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断线。

他不知道自己被拖进了帝国最深的深渊里。

但他昏迷前最后的念头是父亲说的那三个字——他后来才想明白,那三个字是:

"别回头。"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