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日子,是无边无际的煎熬。
白日里边云要包揽家中大半家务,洗衣做饭、打扫拖地,稍有一点做得不合嫂子心意,便是冷言冷语。边峰看在眼里,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偶尔会劝妻子两句,却从不会真心护着她,说到底,接她回来本就不是心甘情愿。
每到夜晚最难熬。地下室电路老化,灯泡时常接触不良,忽明忽暗,更多时候直接陷入彻底的漆黑。老鼠会肆无忌惮从杂物堆窜过,跑过地面的声响时时刻刻刺激着她。
她天生惧黑惧鼠,从前被父亲关柴房时留下深重阴影,如今日日被困在地下,每一夜都熬到天光微亮才敢浅浅合眼,眼底常年挂着淡淡的青黑。
她不敢和哥嫂提半句害怕。她看得明白,哥哥本就迫于旁人闲话才收留她,嫂子更是打心底嫌弃她这个累赘,若是诉苦,只会换来两句不耐烦的斥责,甚至被赶出去。
只能自己硬扛。她捡来一根细木棍放在枕边,夜里听见鼠声就攥紧木棍,缩在床角熬到天亮。实在怕得厉害,就摸出贴身藏好的那片干枯树叶书签——那是当年母亲亲手做的,是她身上仅存的念想。指尖摩挲干枯叶脉,才能勉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恐慌。
安稳从来不属于她。楼上饭菜香气、温暖灯光,全都和地下室的她无关。她像是这个家里多余的影子,沉默、卑微,活得小心翼翼。
可深夜独处的恐惧间隙,七岁那年的悲剧总会反复撞进脑海。香甜麻糖、母亲倒地抽搐、医院长廊刺骨寒风、潦草结案的意外……一桩桩藏着疑点的旧事,从未被她放下。
边建国已经离世,继母远走他乡,当年的知情人越来越少,追查真相的路变得愈发艰难。如今寄人篱下,身无分文、早早辍学,她连出门打听旧事的底气都不足。
一日傍晚,边云做完晚饭,蹲在楼下收拾杂物,无意间听见楼上哥嫂争执。
嫂子的抱怨清晰落进她耳朵:“当初就不该把她接回来,白白多一张嘴吃饭,还占着地下室,天天阴森森的看着晦气。等过段时间,想办法送她去外地打工算了。”
边峰的声音带着无奈妥协:“我当初也是没办法,街坊邻居都看着,总不能让她流落街头。再等等,等她年纪再大点,送出去做工,咱们家也清净。”
边云手里的抹布骤然攥紧,指尖泛白。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一个甩不掉的麻烦。兄长的收留,从来不是出于兄妹亲情,只是碍于旁人眼光的被迫妥协。
冷风卷着落叶吹到她身上,寒意穿透单薄衣衫。她低头擦掉眼角悄无声息漫上来的湿意,没有上楼争辩,默默抱着杂物走回地下室。
铁门关上,黑暗瞬间将她包裹,老鼠细碎的声响再次响起。
她坐在冰凉的床沿,攥紧那片树叶书签。
寄人篱下的委屈、深夜黑暗里的恐惧、年少遭受的家暴、母亲不明不白死去的冤屈,所有情绪堆压在心底。
她如今连一间向阳的房间都求而不得,可她不能倒下。
地下室再黑、老鼠再吓人、哥嫂再冷淡,她都要忍。至少她不用再日日挨打,至少她还有机会活着,去查清当年那盒麻糖的真相。
黑暗吞噬周身,可心底那点为母亲讨公道的执念,始终亮着一点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