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夜。
玛丽来到了地牢。
她要逃了。
没有子嗣的王后是要被处死的。
她不想死,所以她只能逃。
但是,逃之前,她莫名想到了地牢里那个孩子。
弱小,骄傲,招摇。
哪怕,他是敌国皇子。
他们都是苦命之人。
他们都是被当作权谋垫脚石的弃子。
最近不断的内战,给了他们最好的机会。
卢卡斯很意外她的到来。
“孩子,”玛丽蹲下身,她的样子,让卢卡斯莫名想到了妈妈,“走吧,我带你逃。”
卢卡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相信她。
可是,他跟着她走了。
外面是刺眼的战火。
逃,逃。
该往哪逃?
玛丽居然带着他往故土的方向逃着。
一夜的奔波,他们已经离开了京城。
“卢卡斯•巴尔萨克,是吗?”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了。
卢卡斯点了点头。
“玛丽•约淑芬•安托瓦雷特。你愿意怎样称呼我呢?”
“我能叫你玛丽阿姨吗?”
“当然可以。”
“我们的国都离边界线并不远。”玛丽轻声说,“你想回去吗,卢卡斯?”
“回去?”
“对,越过国界线,回去。那一带常年有走私商人,穿过应该并不难。”
“那你呢?”
“我吗……”
玛丽回头望向这肮脏又令人心寒的地方。
“这里什么值得留恋的都没有。”
“我跟着你去。”
“我有钱,也有你们国家的货币。到时候,边境应该有换取不同货币的商人的。”
“我带的钱不算少。”
故土。
那里还有什么呢?
对,那里还有爱人。
他的死讯应该早就已经传回去了。
阿尔瓦,他会伤心吗?
他会流泪么?
过了三个月,他现在,应该走出来了吧?
自然,或许偶尔的时候,他还是会看着自己的照片发愣。
啊,对,要入冬了,他该已经穿上厚衣了吧?
按照往昔,王都是要下雪的,阿尔瓦应该也在看着漫天的雪花,坐在华贵的房间里,坐在温暖的火炉旁,静静地想着什么吧。
在想什么呢?
会想他吗?
会不会想起那个他的爱人,想起曾经自己和皇家子嗣有着这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想起自己此生的挚爱已经死在北方的战场上?
他该端着一杯拿铁,慵懒地靠在椅子上,闲谧地看着报纸吧?
他可是洛伦兹教授啊。
就算没了他,阿尔瓦一定也会是个幸福的人。
他想回去。
他想去看看他。
“走吧。”
玛丽的钱确实不少。
他们乘着车,赶路倒是快。
傍晚的时候,他们歇在了靠近边界的一个酒馆。
只需要两三天,他们就能回去了。
“这个客人,”酒馆老板是个开放的女人,趁着玛丽去洗漱,搭上话来,“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
“卢卡•巴尔萨。”
他脑海里浮现出这个名字。
把名的结尾也去掉了,把姓的结尾也去掉了。
算是丢掉了曾经的一切。
他们越过了国界线。
自然,玛丽花了些钱,拜托了走私的商人。
卢卡斯终于又回到了这埋葬了太多过往的地方。这里真的埋葬了太多太多了。
故土的风都是那么亲切。
他们又往里面走了几天,歇在了偏僻又宁静的一个小城。
问了当地的人,卢卡斯总觉得这地方好熟悉。
哦,这不是老师常提起的,他的故乡吗?
原来,他的阿尔瓦•洛伦兹是在这个地方长大的。
卢卡斯按照记忆中阿尔瓦所说的,找到了他曾经的家。
那里已经许久未曾打理了。
卢卡斯走进去,沉重的灰尘像是岁月,扑在了他的脸上。
他找到了阿尔瓦的房间。
房间很朴素,只有书架上摆满了书。
他能想象到,他的爱人独自咽下过多少苦楚,有多少滴泪水滴在泛黄的书页上。
桌上摆着一张陈旧的相片,简单地裱糊了起来。
那是阿尔瓦年轻的时候,是他离开家乡前拍的照。
他的指尖触碰在照片上,隔着冰冷的相框,他仿佛碰到了那个曾经风华正茂的洛伦兹。
许久未回来,他对家乡的事还一无所知。他们的钱已经在边疆换成了本国的货币,卢卡斯花了些钱,买了一份报纸。
“玛丽阿姨,”卢卡斯推开他们租的房子的门,“看,我买了份报纸回来,一起看看吧。”
卢卡斯很久没有笑过了。
玛丽给了他母亲一般的温暖。
“是吗?那就看看吧,走了这么久,你也是要了解一下家乡都有哪些事了。”
卢卡斯打开了报纸。
砰——
“卢卡斯!”
玛丽赶紧上前扶起了一下子跌坐在地上的卢卡斯。
“你怎么了?”
卢卡斯的脸色忽然发白,盛满了情绪的眼眸突然变得空洞了,报纸被死死攥在手里,揉皱了文字。
玛丽赶紧把报纸从他手中拿下来,只见报纸的第一页,用显眼的大字赫然写着:
“王都著名教授阿尔瓦•洛伦兹判处死刑”
卢卡斯颤巍巍站起身,坐到了床上。
“你还看么?”
玛丽也过来,轻声问道。
“玛丽阿姨,你帮我读读吧。”
刚刚那一瞬间,卢卡斯只感到天旋地转。
什么?
谁?
什么刑罚?
阿尔瓦•洛伦兹?
死刑?
这怎么可能?
他明明是那么一个温文尔雅的教授,是那么一个令人尊敬的教授。
他的思绪轰的一下炸开了。
他的灵魂被冲散了。
“他为什么被判处死刑?玛丽阿姨,读给我听。”
玛丽于是摸着他的头,慢慢读出来。
“裁决三个月,审判最终敲定。”
“皇家教授阿尔瓦•洛伦兹,违背礼节,师生乱.伦,同性之恋,心理扭曲,实属道德沦丧,伦理败坏,不堪为人之身,难作师表,影响恶劣,德不配位,玷污皇室,陛下震怒——”
“于昨日上午,判处阿尔瓦•洛伦兹死刑。”
玛丽说着,还准备往下读更多。
“卢卡斯?!”
他们的恋情被公开了。
他的爱人被自己的父亲亲手处死了。
卢卡斯只觉血气冲心,头晕目眩,竟直接昏了过去。
他再醒来,已经是傍晚了。
“卢卡斯,你醒了?”
玛丽俯下身,关切地摸了摸他的头。
她都知道了。
报纸上全都写下来了。
她也很诧异。
卢卡斯,眼前这个那么惹人垂怜的、纯洁的卢卡斯,看起来那么招摇的一个孩子——
会是同.性恋。
“……玛丽阿姨。”
“他什么时候行刑?”
“半个月后。”
“我们能不能赶到?”
“你想去看看他吗?”
“嗯。”
玛丽倒是笑着打趣道:“你这么回去,认得的人肯定会被吓死的。”
“老师不会。”
“他或许会流泪吧。”
他知道,玛丽肯定已经把报纸看过了。
报纸上,肯定写着他和阿尔瓦曾经不为人知的事。
“那我们明天就出发。”
“好。”
“等等。”
“还有事吗,卢卡斯?”
“我要再去老师的家看一眼。”
“走吧。”
“玛丽阿姨,我们还能回来吗?”
“应该能的。”
卢卡斯站起身。
“我们走吧。”
还是那间落了灰的房间。
这是他的爱人长大的地方。
“人死后的亡灵,是会回家看看的。”
他们踏上了去王都的路。
“卢卡斯,看。”
他们马上就要进王都了。
玛丽拿着一份报纸回来了。
“……我们不用再前进了。”
“怎么了?玛丽阿姨?”
卢卡斯接过报纸。
“死刑犯阿尔瓦•洛伦兹自尽身亡,现已丢于乱葬岗”
“你没事吧!”
玛丽扶住了脚步有些昏沉的卢卡斯。
什么?
他自杀了。
他的爱人,他的阿尔瓦•洛伦兹,死在了监狱中,死在了冰凉的地板上。
他甚至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
“……我们还得走。”
半晌,卢卡斯才开口。
“我要去见他,哪怕是尸体。”
玛丽沉默着点了点头。
她会尊重这个孩子的选择。
半个多月的陪伴,她到底是把他当孩子看。
毕竟,他们都是权力的陪葬品。
只愿来世,我们,乃至你的爱人,都再也别和皇家扯上关系……
不知为何,赶路的时候,他抬头看见了熟悉的面庞。
在茫茫人海里,他一眼,真的只是一眼,就看见了那双日思夜想的、深邃的眼眸。
是幻觉吧。
已死之人,怎么会在人群里走路呢?
旁边,甚至还站着那熟悉的女将军和宫中的女御医。
果然是幻觉。
不知为何,他觉得,当时那双眼睛里有什么异样的光彩在流动,像是无数日夜涌成的海洋。
沧桑的,悲凉的,无奈的,思念的。
像是曾经多少个日夜里,在梦魇里挥之不去的样子。
一瞬间,只是一瞬间,汹涌的人群就推开了这两股思绪。
卢卡斯抬起头,终于是又看向了前方。
……
他们进了京。
这熟悉的,肮脏的,令人厌恶的,又无比怀恋的,埋葬挚爱的,居住仇恨的——
故乡啊。
卢卡斯又踏上了这座繁华的城市。
呵。
回来了。
除了他,还有什么值得回来的呢?
回来干什么呢?
看了他之后,还有什么可做呢?
聆听自己的桃色轶闻么?
听众人对他的谩骂么?
回皇家墓园,拜拜那刻着自己名字的、没有尸首的墓碑么?
荣华富贵,名誉地位,都曾是他们一起占有的东西。
现在看来,都不过一缕生锈的灰尘,会散在风里。
卢卡斯去了乱葬岗。
那天,骄傲的小王子弯下了膝盖,跪在一具具尸体上,用不染阳春水的手一次又一次把粘腻的血肉挪开,找寻着熟悉的面庞。
他找了一天,一整天,从日出开始,一直到深夜,借着远处的灯光照着。
他的身上早已肮脏不堪。
可是,他不在乎。
他只想要找下去,找到那具承载了他所有爱恨的躯干,想要拥抱爱人的遗骸,甚至有一瞬间,他想过,想过把阿尔瓦的尸体带走,哪怕他会腐烂,会变成一具白骨,都永远跟他在一起。
他要找到他的阿尔瓦•洛伦兹。
一无所获。
他没有找到他的尸体。
他终究没能再看见他一眼。
那天,是卢卡斯还未回京的时候。
“老伙计,是我没照顾好你。”
阿尔瓦望着空荡荡的马棚,轻声道。
他的白马病死了。
今天还算晴朗。
说来也怪,今年的冬天没有下雪。
他要死了。
只有一个礼拜了。
他被准许回家看看。
家里摆着那张他和卢卡斯的合照。
那照片上的栀子花,还是白得发亮,还是和以前不可玷污的卢卡斯一样。
那上面的他和卢卡斯,还是那么璀璨,那么明媚,那么幸福。
不到一年间,什么都变了。
卢卡斯死在了边疆的战场。
他呢?
他要死在谩骂声中。
他迎来了两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两位女士在没人的时候敲开了阿尔瓦的家门。
“伍兹将军,黛儿医生,我现在的样子一定落魄极了吧。 ”
把两位迎进屋,阿尔瓦苦涩地笑了笑。
“见到了卢卡斯,他一定要笑我的。”
嘴角那抹用针挑起的弧度啊。
究竟是什么呢?
是自嘲吗?
是讽刺吗?
是对爱情的诠释吗?
“洛伦兹教授。”
阿尔瓦愣住了。
多久没人这么叫过他了。
“您要走吗?”
“什么?”
阿尔瓦怔怔地望着艾玛。
“我们带您逃吧。”
“私自逃脱,你们可都是要被处死的。”
“就算不逃,我也难免一死的。”
艾玛忽然笑了。
“我是前朝旧臣,是女王的心腹。”
“我不愿意,不愿意屈服于赫尔曼的同志,不愿意给这么一位伪君子当大臣。”
“我的势力庞大,我的军功赫赫,他早就把我当成眼中钉肉中刺了。”
“艾米丽是宫中的御医,昨天得到消息,他已经准备除掉我了。”
“很简单,不是莫须有的罪名赐死,就是让我战死沙场。”
“我当然可以辞官,但他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
阿尔瓦看着艾米丽。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的目光,艾米丽开口道:“我跟着她走。”
“黛儿医生,我只是很好奇,你为什么也要赌上生命风险呢?”
她们二人相视一眼。
那一瞬间,阿尔瓦似乎什么都明白了。
她们眼睛里流转的,她们灵魂里碰撞的,她们思绪里纠缠的,都是曾经他和卢卡斯所拥有的。
那是另一对采撷了禁忌之花的恋人。
是啊,如果换作是他和卢卡斯,他们也一定会这样做的。
哪怕是和你一起赴死。
阿尔瓦终于点了点头。
第二天,牢房里传出了阿尔瓦自杀的消息。
检验确认已经死亡的医生,是艾米丽•黛儿。
阿尔瓦回到了家乡的小城。
因着从靠近京都的地方逃出来,他们一路上遮遮掩掩,速度倒是很慢。
又回到这里了。
太多太多年,将近二十个春秋,一切都早已经物是人非。
当初叫卖着糖果的阿婆,酒馆里闲谈的叔伯,还是街上曾经来来往往熟悉的孩童,都早已不见了。
如今,也算是落叶归根了。
“这就是您从小生活的地方吗?”
艾米丽轻声问着。
“是啊,长大的地方。”
这座小城亲眼看着他从一个懵懂的孩童成长为满腹经纶的学者。
这座小城亲眼看着他从这里怎样走出去,又怎样走回来。
他又回到了一切刚开始的地方。
“这里很偏僻,没人认识你们,这么多年,我认识的人本就不多,如今还能认出我来的,估计一个都没有了。”
“你们就在我家里住下吧。”
“房子不大,但是住三个人还是可以的。”
阿尔瓦和她们二人颇费了一番功夫,才把落了灰的家里打扫干净。
正准备打扫房间时,阿尔瓦却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好久不见,阿尔瓦。”
她是唯一认识他的人。
阿尔瓦并不担心她会跑出去告发自己。
“啊,安,有事吗?”
“我来找你,是为了一个人。”
安的声音轻轻的。
“那是一个倔强又纯洁的孩子,他特别好看,有一头棕色的发,在后脑扎成一个辫子,那双绿色的眼睛简直像绿宝石一样。啊,对,那孩子每次一笑起来,每次一说话,每次一张嘴,都会露出一颗特别讨喜的虎牙。”
一字一句,阿尔瓦的脑海里莫名就勾勒出了那个倾尽了所有爱意的面庞。
“他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很和善,很可爱。像是你之前给我寄过来的一张照片里,那个叫卢卡斯•巴尔萨克的小殿下。”
卢卡斯。
卢卡斯?
卢卡斯去过安的酒馆吗?
“不过,他不叫卢卡斯•巴尔萨克。他说,他叫卢卡•巴尔萨。瞧,多么凑巧,名和姓刚好差了一个音。”
“他是从那边那个国度过来的。后来,他还来过一次,我不知道他要去哪里,那次他身边没有人陪着了。”
“他跟我说,他所有的爱都被埋在了黄土中,都跟着爱的人一起死掉了。两次,足足两次,他都没能见上爱他的人最后一面。妈妈,老师,他都没能见到。”
“他恨透了他的父亲。他说啊,他的父亲把他的一切都毁掉了。他告诉我,他后来又回到了家乡,才知道母亲是被父亲害死的,他说小道消息传出来,母亲房里父亲亲自调配的熏香是有毒的;他还告诉我,母亲死后,世界上唯一爱他的老师也被父亲杀了。”
“他说,他从死亡里逃出来,他宁愿他死掉。”
“我没有收他的钱。在酒馆里歇了三天后,他走了,沿着日出的方向走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阿尔瓦觉得他现在就像刚得知卢卡斯死讯时那样,整个思绪都爆炸了。
所以,卢卡斯没有死吗?
所以,卢卡斯是从敌国逃回来的?
所以,他曾想要在他赴死前去看他,得到的却是自己自杀的消息吗?
他当时该有多绝望。
他为什么不留在王都呢?
只要他回去了,赫尔曼不会再刁难他的,他明明可以再次抓住特别好的生活。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呢?
那些丑闻不会干扰到皇室。他早就对外公开称,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责任。就算他没有承担全部,也没有人敢那么做的。
卢卡斯,他的卢卡斯。
——他的爱人啊。
他们还能再见面么?
他们明明都活着。
他们都以为对方死了。
明明他们可以不顾天涯海角,不顾水远山高奔向对方。
可偏偏,可偏偏——
你又在哪呢?
安给了他一件衣服。
那是卢卡斯落在酒馆里的。
衣物上,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气息。
安回去了。
帮着艾米丽她们把房间收拾好,阿尔瓦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还是熟悉的样子,一切都没有变过。
还是那四个字——物是人非。
当初那个不背负任何骂名的阿尔瓦•洛伦兹啊,已经被岁月碾死了。
阿尔瓦记得,从前的时候,他的窗外是有几丛栀子花丛的。
和他的卢卡斯一样,他也喜欢在读书疲了的时候,抬头看看窗外白白的花,偶尔伸出手摘下几朵,或者跟蝴蝶游戏。
围绕着栀子花的总是白蝴蝶。
那时候啊,连书页都浸透了栀子花的香气。现在,这栀子花树都已经枯萎了,再也长不出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