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退回屋里坐下来,把手里攥碎的信纸展开来重新拼了一遍。李怀安的字工整清瘦,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但纸角被他自己的指印洇湿了一小块——他在写这封信的时候手在出汗。裴鸢把拼好的纸压在桌面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全亮了,日光白惨惨的照在院子里,昨夜的月霜已经化干净了。
她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快到午时的时候院门响了,裴鸢站起来走到门后,手按在匕首柄上。门闩抽开,随元青进来,披风上沾了一层灰土,鞋底全是干泥。
“驿亭空了。”他关上门,“魏严的人昨夜截了谢征之后没有停留,直接往南押走了。方向是进京。”
“魏严在京城?”
“魏严不在临安,他在京城。”随元青靠在门板上喘了一口气,鬓角的头发被汗黏在脸上,“他写信诱谢征出门,然后路上埋伏截人。谢征被押进京城了。”
裴鸢站着没动,手从匕首柄上松下来垂在身侧。“进京走哪条路?”
“官道。但魏严的人在官道每隔十里设一个哨,你单枪匹马走不过去。”随元青走过来端起桌上一杯冷水灌了一口,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淌。“但有人能走过去。”
裴鸢看着他。“谁?”
“李怀安。”随元青把杯子搁下,“李怀安是太傅嫡孙,清流之首。他的马车走官道没人拦。你扮成他的随从混过去。”
裴鸢沉默了两息。“李怀安会答应吗?”
“你去了他就会答应。”随元青走到门口把披风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他连太傅府的书信匣都给你了,送你一程算什么。”
裴鸢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匣。太傅府的徽记在日光下泛着暗沉的铜色,她伸手按了按匣面。“你跟我一起去?”
“齐旻让我看着你,你去哪儿我去哪儿。”随元青把外衣换了一件薄的,“不过我有个条件——进京之后,先跟我去见一个人。”
裴鸢看着他。“谁?”
随元青系衣带的手停了一下,没回头。“我爹在京城养病。长信王府在京城的别院。谢征被押进京关在什么地方,我爹当年经手魏严的兵器运输,京城的路数他比谁都清楚。他能说出魏严在京城所有的暗桩位置。”
裴鸢看着他系衣带的背影,肩背绷着一条直的线。“你爹瘫在床上二十年,你说不出话。你怎么问他?”
随元青转过身来。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影。“他眼睛能动。眨眼是是,不眨眼是否。我问他二十年的问题,都是这么问的。”
裴鸢点了点头。“走。”
随元青从柜子里翻出一套长随的衣裳扔给她换上。裴鸢接过去三两下套上,头发盘起来扣了一顶毡帽遮住大半张脸。随元青看着她换完打量了一眼,从桌上摸了一截炭灰递过去:“脸抹一道。”
裴鸢接过炭灰在颧骨上划了一道,又在眉尾抹了一笔。铜镜里照出来的人粗黑了两分,眉眼被灰盖住了棱角,跟沈氏那张脸岔开了三分。随元青看了片刻点了点头,推开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侧院。
李怀安在太傅府门口等他们。马车已经套好了,帘子垂着,车夫坐在前头甩着鞭子。他看见裴鸢换了长随的装束脸上一道炭灰,什么都没说,掀开车帘让两人上去。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咕噜咕噜响,裴鸢坐在车里把怀里的木匣、银簪、两页账册一样一样摸出来检查了一遍,又收好。李怀安坐在对面看着她做这些,等她收完了才开口。
“谢征被押进京城了。魏严要拿他当饵。”
“钓我?”
“钓你。”李怀安的手指在膝上搭着,指节平直,“你在临安翻出了账册,他手上只剩谢征一张牌。你进京换谢征,他把人放了,你留下。”
裴鸢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眼睛。“那他换不换得到。”
“他换不到你。”李怀安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页已经写好的书,“因为进京之后你见到的第一个人不是魏严——是齐旻。”
裴鸢抬头。李怀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过来,封口烧着齐旻的漆印。“他今早让人送来的。他说——你在临安答应他的事,进京之后要当面兑现。”
裴鸢接过信拆开。里面一行字:他回来之后你答应我的事当着他的面做。你现在可以进京。车夫到了京城齐旻的人接你。裴鸢把信折好塞进袖口没说话。马车轮子碾过一块石头颠簸了一下,她的头撞在车壁上磕出一声闷响。
李怀安伸手扶了她一把,掌心托着她后脑。他的手很凉,指腹贴着她被磕到的位置停了两息。“疼不疼?”
“不疼。”
李怀安收回了手。马车继续往前走,窗外的行道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裴鸢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睫毛在颧骨那道炭灰下面投出两小片阴影。她什么都没说,手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封信。
随元青坐在她旁边,偏头看了她一眼。她攥信的手指关节发白。他抬手把帘子撩开一条缝往外看,官道前面拐弯处有一处哨卡,三个兵丁挎着刀站在路边。马车走近时哨卡的人看了一眼太傅府的徽记,挥了挥手放行了。
帘子落下,随元青转过头来跟裴鸢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开口,但两个人都知道——过了这哨卡就出临安地界了。后面的路,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