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回 窗台上的信鸽 上

谢征走后的第一个白天，裴鸢把肉铺门板卸下来开了张。

她坐在案板后面剁排骨，刀起刀落跟往常一样。街坊来买肉的还是那几个老主顾，没人问你家那个男人去哪了，裴鸢也没提。她称肉的时候手很稳，多一钱少一钱都掐得准。收摊时天刚擦黑，她把门板装回去插了闩，洗了手准备烧饭。

灶房水刚烧上，窗台上落了一只信鸽。裴鸢擦手去解竹筒，纸条抽出来展开——笔迹跟上次齐旻那张一样锋利：“戌时。老地方。带账册。”她看了两遍，把纸条搁在灶台上没烧。齐旻知道她拿了账册，也知道谢征不在临安了。这个时间点卡得太准，像他一直等在暗处看她落了单。

裴鸢把灶膛里的柴火抽了两根出来，火势小下去。她把围裙解了挂在门后，换了件深色衣裳。靴筒里谢征给的匕首还在，她蹲下来拔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走到门口的时候犹豫了两息，折返回桌边拿起那两页账册揣进怀里，推门出去了。

来福客栈二楼的灯还亮着，跟上次一模一样。裴鸢推门进去，门没锁。齐旻坐在老位置，手里转着酒杯，银发披散着没束，面具边缘被烛火勾出一圈暖色。他看见她进来，把酒杯搁下。

“谢征走了？”

裴鸢在桌对面坐下。“你消息倒是快。”

“临安城只有这么大。”齐旻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他去了边关，你一个人待在临安。魏严这两天就会动。”

裴鸢接过茶没喝。“你叫我来就是说这个？”

齐旻靠回椅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叫你来——是想看看你怕不怕。”

裴鸢端着茶杯没动。“怕什么？”

“怕魏严。”齐旻的手指停了，“你把账册递给了谢征让他带去边关。只要那两页纸到了边关老兵手里，魏严就完了。但你知不知道账册一共有两本？”

裴鸢端着茶杯的手一紧。齐旻从桌下取出一本薄册扔在桌上，封皮跟和顺钱庄铁柜里的账册一模一样。他翻开来摊在她面前，指着其中一页——上面的批注跟裴鸢手里那份一模一样，但签名栏写的是“裴守正”三个字。笔迹跟裴鸢撕下来的那一页完全不同。这一页上的签名，最后一横是往上挑的。

“和顺钱庄的铁柜里有两本账册。一本魏严伪造的，一本他叫人重抄的。你拿的是伪造的那本。真的这本在我这儿。”

裴鸢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一页，“裴守正”三个字最后一笔往上挑，跟她父亲的习惯分毫不差。她伸手想摸那页纸，齐旻先一步合上了账册。“别急。我给你看这个不是要给你。”

“你要什么？”

齐旻把账册收回去搁在膝上，指腹在封皮上慢慢摩挲。“魏严不知道真的账册在我手上。他以为铁柜里只有他伪造的那一本，被你拿走了。他明天就会派人来杀你灭口，因为你手上那份‘证据’是假的，在朝堂上拿不出手。但你死了，伪造的假账册跟你一起焚了，他就安全了。”

裴鸢坐在那里，手里的茶彻底凉透了。她攥着杯子没松手。“所以你等谢征走了才叫我来。”

“他留下来，魏严不会动你。”齐旻把账册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他走了，魏严才会动手。魏严动手的时候——你被追杀、躲无可躲的时候，你会来找我。那时候我再跟你谈条件。”

裴鸢攥杯子的手指发白。“我现在就可以走。”

“你走到哪去？谢征三天后才回来。李怀安是文官，保不住你。公孙鄞和随元青还没入临安。”齐旻把账册搁回桌上推到她面前，“你现在唯一的活路是我手里的这本真账册。我把真账册上的签名页给你，你拿出去做证据。但我有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