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静音直播间

夜里十点半。

结束一整天繁杂卷宗整理，苏知许难得没有加班。她洗完澡窝在公寓沙发上，随手点开本地小众直播平台，打算放空半小时再休息。

深夜直播间大多冷清，她随意滑动页面，无意间点进一个封面纯白的匿名直播间。

没有标题、没有简介、没有博主露脸。

屏幕中央只有一盏悬空的白色台灯，画面死寂，全程没有一丝声音。

评论区寥寥几条零星留言，全是网友的疑惑：

「怎么没声音？卡了？」

「挂播凑时长？」

「开半天了一动不动。」

苏知许原本打算退出，指尖却猛地一顿。

屏幕角落，不起眼的位置，露出半片熟悉的布艺沙发纹路。

那纹理、那褪色磨边的细节，和今早一桩人口失踪报备里，失踪者家中的沙发一模一样。

她心脏骤然一紧，睡意瞬间全无。

她立刻截图，反手发送给陆骁，顺带拨出电话。

电话秒接通，陆骁的声音带着深夜的松弛：“怎么了知许？这么晚还没睡？”

“陆队，我发现异常。”苏知许语速飞快，“今早报备失踪的独居女生林冉，我刚刚刷到一个静音匿名直播间，背景环境高度匹配她家，直播间全程无人互动、无声音、无画面变动。”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两秒后，陆骁语气彻底严肃：“位置发我，立刻核查直播间IP！我马上通知全队待命。”

挂断电话，苏知许盯着死寂的直播画面，越看越心慌。

台灯亮得惨白，房间静得诡异。

像是有人，正一动不动坐在黑暗里，静静看着空荡的房间。

她下意识犹豫了一瞬，翻出通讯录——她和沈砚搭档许久，却从来没有他的私人联系方式。

所有紧急对接、案件沟通，全靠支队中转。

这一刻苏知许心里莫名有点窝火。

这人真的太疏离、太独了。

共事这么久，永远公事公办、永远隔着距离、永远让人摸不透。

她心底暗自吐槽：真不知道市局为什么非要把两个完全不合拍、零私交的人绑成固定搭档。

十分钟后，警车连夜出动。

苏知许随队率先抵达失踪者林冉的租住小区。

破门的一瞬间，所有人背脊发凉。

客厅空无一人。

直播间摆放机位的角度，精准对着空沙发。

全屋安静得可怕，唯独桌上的手机，还在持续静音直播。小区楼道灯火明亮，屋内却死寂沉沉。

技术组立刻进场，封锁全屋痕迹，调取手机后台数据。

陆骁站在客厅中央，眉头紧锁：“直播持续时长整整七个小时，全程静音，无人操作，自动挂播。”

“失踪者林冉，二十四岁，自媒体小主播，无债务、无纠纷、社交简单。”苏知许抱着平板快速复盘资料，“邻居反馈，昨晚深夜还听见屋内有动静，今天白天彻底安静。”

全屋勘查过半，警员没有发现打斗痕迹、没有血迹、没有强行闯入痕迹。

看似完美的自愿离家。

“大概率自行离开，忘记关直播？”一名警员小声推测。

苏知许却不认同，低头盯着直播画面回放：“不会。这款直播软件，后台长时间无操作会自动断线，不可能静音挂机七小时。一定有人刻意设置。”

争执声刚落，门口传来一声清冷的男声。

“是延时挂机圈套。”

沈砚不知何时抵达现场，大衣袖口沾着夜风的凉意，安静站在玄关位置。

他今晚没有接到强制通知，是看到支队紧急弹窗，自行赶过来的。

苏知许抬眼看向他，心底还带着刚刚那点莫名的小情绪，语气不自觉带了点轻微的抵触：“沈老师又凭直觉下定论？目前没有任何绑架、胁迫证据。”

这是她第一次直白、明显的当众反驳他。

不是不懂事，是相处越久，她越受不了他永远笃定、永远不容置疑、永远独断的姿态。

沈砚看了她一眼，没有生气，也没有迁就，只是缓步走入客厅，指向手机后台的一行隐藏代码：

“本机设置了定时静默脚本，非本人操作。林冉不懂程序。”

一句话，直接推翻所有人的轻松推测。

苏知许脸色微僵，低头核对代码数据，瞬间哑口无言。

尴尬。

真的尴尬。

她刚刚底气十足的质疑，下一秒就被精准打脸。

陆骁看着两人微妙的对峙氛围，悄悄憋笑，适时开口解围：“所以凶手懂电子技术，熟悉主播设备，熟悉受害者生活习惯。”

沈砚目光扫过全屋，淡淡补充：

“凶手不是陌生人。是可以自由出入这里、不会让受害者警惕的熟人。”

线索瞬间收窄。

苏知许收起刚刚的别扭心态，老老实实继续记录，心里默默反省：

她承认自己有点情绪化。

每次沈砚太过于绝对、太过于碾压所有人认知的时候，她就忍不住想杠两句。

可不得不说，他永远是全队最快抓核心漏洞的人。排查范围迅速锁定在林冉的身边熟人。

闺蜜、同学、合作商家、平台运营，一层层筛除，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长期帮林冉调试设备的专属技术运维，陈舟。

警员连夜上门传唤。

陈舟面对问询，态度松弛自然，谈吐温和，拥有看似完整的不在场证明。

他言辞恳切，惋惜受害者失踪，全程情绪稳定，滴水不漏。

审讯僵持整整一小时。

陆骁反复核对证词，毫无破绽，几乎准备暂时放人。

沈砚全程旁观，一言不发。

直到最后，他终于起身，走到审讯桌前，只问了一句极偏极细的问题：

“你调试设备从不录屏，为什么唯独她家后台，留有三个月隐秘缓存？”

陈舟脸色瞬间白透。

心理防线瞬间崩塌。

他长期为林冉调试直播设备，私下迷恋对方，屡屡暗示表白被拒。看着女孩光鲜亮丽、自由热烈的生活，他滋生出极端扭曲的占有欲。

昨夜他以检修设备为由进门，趁林冉不备将人带走，布置静音挂机直播、伪造自主离家假象，意图混淆警方判断，拖延追查时间。

完整真相水落石出，嫌疑人认罪伏法，失踪者顺利被解救归来。

凌晨三点，案件彻底收尾。

警局灯火通明，队员们收拾笔录、整理物证，陆续下班。

陆骁伸了个懒腰，转头看向还在整理资料的苏知许，笑着开口：“辛苦啦，早点回去休息。”

“收到陆队。”

办公室人陆续走空。

苏知许合上平板，起身准备离开，一抬头，发现沈砚还站在窗边。

偌大办公室，只剩他们两个人。

夜里安静得过分。

想起白天自己当众反驳、还被打脸的尴尬场面，苏知许犹豫两秒，还是主动开口，语气平淡又别扭：

“沈老师，刚刚现场，是我太急躁了，不该随便质疑你的判断。”

她不喜欢欠人情，也不喜欢别扭的共事氛围。

沈砚转过身，神色依旧清淡，没有嘲讽，没有较真，只是淡淡回了两个字：

“正常。”

他顿了顿，难得多解释一句：

“办案可以有质疑。不用刻意迁就。”

苏知许微微一怔。

她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原本紧绷别扭的心情，莫名松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