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橱窗人偶

苏知许攥着刚打包好的豆浆油条走出公寓单元楼。

昨晚整理八音盒案件卷宗直到深夜，她眼底带着淡淡的倦意，正打算坐车前往支队，口袋里的工作手机骤然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是陆骁。

苏知许停下脚步，接通电话，语气保持职业的平稳：“陆队。”

“知许，临时出现新警情，不用来大队集合，直接赶往城西商业街。”陆骁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一家小众婚纱店，店员今早开门发现异常，现场情况比较特殊。我已经在路上，我通知沈砚直接赶赴现场。”

“明白。”

挂断电话，苏知许将早餐塞进随身帆布包，立刻抬手拦出租车。她心底暗自思索，不知道沈砚现在身在何处。搭档至今依旧生疏，两人私下没有联系方式，所有沟通全部依靠支队中转。

四十分钟后，城西星光商业街。

这条街道以婚纱、礼服门店闻名，此刻商业街外围已经拉起一圈黄色警戒线，不少早起逛街的路人远远驻足围观，低声议论。

苏知许付下车费快步走近，一眼就看见陆骁站在婚纱店门口等候。

“陆队。”

“来了。”陆骁侧过身，朝玻璃门店内扬了扬下巴，“你自己先看看，我们到的时候，橱窗里的景象所有人都愣住了。”

苏知许顺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目光落在巨大落地橱窗上，呼吸微微一滞。

橱窗原本用来摆放婚纱模特人偶。

可此刻，洁白婚纱之下并不是塑料模特。

一名年轻女人被精心摆放成人偶站姿，笔直伫立在橱窗中央，妆容完整，双手交叠放在小腹，远远望去仿佛橱窗展示的展品，诡异到极致。

技术组人员戴好防护装备，正在橱窗周边采集痕迹。

“死者名叫许冉，26岁，是这家婚纱店的前店员。”陆骁低声介绍案情，“开店的老板清晨开门，第一眼看见橱窗里的‘人偶’，当场吓得报警。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昨夜凌晨三点到五点之间。”

苏知许拿出平板，一边记录一边观察橱窗布局。就在这时，一道修长身影缓步从街道尽头走来。

沈砚穿着黑色长大衣，没有乘车，沿着街边步行抵达现场。他没有急于靠近橱窗，先是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打量整间店铺的结构以及商业街周边通道。

陆骁主动招手：“沈砚，过来看看。”

沈砚缓步走到警戒线边，视线穿透玻璃落在橱窗内死者身上。

“凶手拥有极强的仪式感。”他缓缓开口，“花费大量时间整理死者衣着、妆容，刻意摆在临街橱窗。目的不只是杀人，他想要路人发现这一幕。”

苏知许认真记下这句话，没有发表看法。她看向橱窗反光里几人的倒影，心头泛起一阵寒意。

商业街人来人往，凶手敢选择这种闹市行凶布置现场，胆子异于常人。

淅微的晨风吹过街道，橱窗内身着白纱的女子静静伫立，无声凝视外面围观的人群。没有人清楚，凶手的下一个目标，是否已经选定。

刑侦大队审讯室内，婚纱店现任店长紧张地揉搓双手。

“许冉辞职快两个月了，我们之间没有矛盾……我真的想不到谁会对她下这种狠手。”店长脸色发白，“她辞职之后偶尔还会路过店门口，但是很少和我们店内员工联系。”

苏知许坐在一旁，握着钢笔，逐条记录口供内容。

走访工作同步铺开，队员分头询问商业街商户、周边监控摊贩。

监控录像带来一条关键线索。

昨夜凌晨两点半，一道模糊黑影抱着巨大包裹，从商业街侧巷进入婚纱店后门，三小时之后，黑影独自离开。监控画质老旧，无法看清嫌疑人面部样貌。

“侧巷没有其他监控，凶手刻意挑选监控盲区进出。”陆骁将监控截图投屏在白板上，“熟悉这片商业街布局，大概率长期在附近活动。”

办公室门被推开，沈砚走入。他刚刚独自前往商业街侧巷复勘现场，指尖沾着一点泥土。

“后门门锁没有外力破坏痕迹，凶手要么持有钥匙，要么许冉主动为他开门。”

“主动开门？”一名警员疑惑，“如果两人相识？”

“存在两种可能，熟人邀约，或是凶手以维修、谈合作之类合理借口取得信任。”沈砚走到白板前，目光定格死者照片上精致规整的妆容，“重点调查许冉情感关系，凶手审美细腻，很有可能日常接触美妆、婚纱行业。”

苏知许立刻调取许冉社交软件信息，筛查她近期联系人。一番梳理，一个名字反复出现：许冉交往一年的男友周凯。

可当警员联系上周凯时，对方拿出完整不在场证明，昨夜整晚和朋友聚餐，根本没有前往城西商业街的机会。

线索一时陷入停滞。

办公室只剩下苏知许和沈砚两个人。

苏知许思索许久，出于工作需要开口，语气客气疏离：“沈老师，如果不是亲密恋人，那会不会是许冉曾经得罪过的顾客？”

沈砚望向窗外，太阳穴隐隐传来一阵钝痛。零碎画面一闪而过：白色纱裙、橱窗、无声站立的人影。眩晕转瞬消失，他压下异样情绪。

“沿着婚纱订单排查。许冉在职期间，接待过的有纠纷的顾客，不要遗漏。”

苏知许点头，立刻着手整理往年顾客档案。

她还没有意识到，橱窗人偶案背后扭曲的执念，远比众人想象的更加恐怖。

翻阅上百份婚纱订单记录，一条两年前的订单引起众人注意。

当年一名女子预定婚纱筹备婚礼，临近婚期遭遇未婚夫背叛，婚礼取消。接待她的店员正是许冉。女子情绪崩溃大闹门店，许冉当众说了不少刺痛她的话，两人爆发激烈争吵。

这名女子名叫温淼。

陆骁带队赶往温淼租住公寓，推开房门的瞬间，所有人嗅到浓郁香水味。客厅衣架上摆放好几件未完工的白色纱裙，梳妆台上摆满各色化妆品，和凶手擅长打理妆容、婚纱的特征高度吻合。

面对警方询问，温淼起初从容淡定，一一否认昨夜去过商业街。

直到沈砚提起橱窗里那一身婚纱。

温淼脸上伪装的平静瞬间碎裂。

长久的自卑、被爱人抛弃的怨恨、当年遭受的羞辱，在心底不断发酵。她认定许冉当年的言语，是压垮自己的最后一根稻草。她暗中跟踪许冉许久，昨夜借口商谈租赁婚纱，诱骗对方来到婚纱店后门。

行凶之后，偏执的想法驱使她将死者装扮成橱窗人偶。她想要所有人看见，光鲜美丽的外表之下，藏着冰冷的结局。

案件尘埃落定。

走出刑侦大楼，夕阳缓缓下沉。

陆骁看着一前一后、始终保持距离的苏知许与沈砚，无奈摇摇头。

苏知许抬眼望向天边晚霞，心底感慨万千。一场口角滋生数年恨意，最终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她下意识侧过头，看向身旁沉默的沈砚，斟酌许久，最终还是仅仅保持搭档界限，没有多余交谈。

沈砚安静伫立，晚霞将两人影子投射在路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