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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枯塘骨音

双影侦罪

城郊太平塘,本地人很少靠近。

这片废弃鱼塘早已干涸数年,塘底遍布腐烂芦苇与黑泥,四周荒草疯长,远远望去灰蒙蒙一片。老一辈总说,水塘荒弃那年起,夜里偶尔能听见塘中传来隐约呜咽,说不清是风声,还是别的什么。

清晨六点,一名务农老人沿着塘边小路割草,脚下忽然踢到一块坚硬异物。

泥土剥落,一截泛白的人骨显露出来。

警笛很快撕裂郊外的宁静。警戒线沿着枯塘外围拉起,泥土腥气混杂着腐败气息弥漫在空气里。

陆骁带队率先抵达现场,黑色刑侦靴踩过丛生杂草,眉头紧锁望向巨大干涸的塘坑:“扩大搜索范围,整座枯塘全方位筛查,小心土层下方还有遗骸。”

陆续赶来的警员分散开来,铁锹翻动淤泥,取证相机不停闪烁。

苏知许跟着车队抵达时,天色刚刚完全放亮。她抱着平板站在警戒线外侧,目光下意识四处扫视,心底始终带着一丝紧绷。这是她和沈砚搭档后的第二起案子,两人依旧生疏,除必要工作交流外几乎无话。

她转头张望,才看见沈砚独自立在塘坡高处。

黑色长大衣被清晨凉风吹得微微晃动,他安静俯瞰整片枯塘,没有立刻走下泥地参与搜寻,只是沉默观察整片地形走势。

两人之间隔着数米距离,没有对话,连眼神都未曾交汇。

外勤警员快步跑到陆骁身边汇报:“陆队!初步挖掘结束,塘底一共清理出大量散落人骨,骨骼碎片化严重,暂时无法确定遇害人数,埋骨时间极久。”

陆骁弯腰看向塑料袋中装好的碎骨,沉声道:“立刻送往法医中心做骨龄检测、DNA比对,排查多年失踪人口档案。”

苏知许低头翻阅平板里调取的资料,轻声整理信息。她余光时不时瞥向坡上的沈砚,内心依旧存着上次美术馆密室案带来的复杂感受。不可否认他洞察力惊人,可那与生俱来的冷漠孤傲,依旧让她难以适应长期搭档。

就在所有人埋头搜寻物证时,沈砚终于缓步走下陡坡,踏入泥泞的塘底。

他避开警员挖掘过的区域,径直走向枯塘最中心一处凹陷泥坑,蹲下身,指尖悬在泥土上方,并未直接触碰。

“不要继续大范围乱挖。”

清冷声音穿透嘈杂的现场,吸引所有人目光。

陆骁抬眼:“沈砚,你发现什么了?”

“尸骨不是一次性掩埋于此。”沈砚视线扫过整片干裂塘泥,“凶手分批抛骨,刻意利用水塘汛期涨水冲刷土层,混淆埋藏时间。你们大范围挖掘,会破坏土层分层线索。”

苏知许闻言微微一怔,立刻在平板上标记这条线索。

她心里承认这个推论具备合理性,嘴上却没有任何赞许,仅仅保持公事公办的姿态静静聆听。

晨光缓缓爬升,笼罩住这片埋葬秘密的荒芜枯塘。

没有人知道,这片沉寂多年的淤泥之下,掩埋的不只是无名白骨,还有一段尘封十几年,缠绕着三个人命运的往事。法医实验室传回初步报告时,外勤走访同步陷入僵局。

枯塘地处偏僻城郊,人烟稀少。附近村落居民大多搬离,能够提供有效线索的目击者寥寥无几。十几年跨度太久,普通人早已记不清往日细节。

技术组筛查泥土、芦苇残片,暂时找不到可供锁定嫌疑人的痕迹物证。

刑侦大队办公室气氛沉闷。

陆骁将检测报告拍在桌面,沉声开口:“法医判定,枯塘内至少存在三名死者,死亡时间跨度长达十年以上。尸骨遭受过人为拆分,手段残忍。”

苏知许坐在一旁,翻查近二十年本市失踪人员记录,一条条信息比对DNA样本编号,进展缓慢。

办公室大门被推开,沈砚走了进来。他没有落座,径直站在白板前方,目光落在标记枯塘位置的区域。

“凶手熟悉太平塘。清楚水塘每年汛期水位变化,懂得依靠流水销毁证据。大概率长期居住在周边村落,或是曾经在此定居。”

“周边村落我们全部走访过。”一名警员出声反驳,“没有可疑人员。”

“现在不在,不代表当年不在。”沈砚语调平淡,“重点排查十几年前,突然莫名离开村子、迁居外地的村民。”

苏知许笔尖一顿,依照他的方向重新筛选档案。

她依旧没有主动搭话,只是默默调整筛查条件。相处短短数日,她摸清沈砚习惯直接抛出结论,很少耐心讲解推导过程,沟通起来格外费劲。

陆骁立刻安排外勤重新走访村落,追查早年迁走村民的去向。

等到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苏知许犹豫片刻,出于工作需要才主动开口,语气客气疏离:“沈老师,依照你的推断,凶手连续作案多年,为什么中途突然停止抛骨?”

沈砚侧过头看向窗外,半晌才回应:“两种可能。凶手死亡,或是被迫离开此地。还有第三种——他找到了新的藏尸地点,不需要再利用枯塘。”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底极快掠过一阵恍惚。

脑海闪过零碎、模糊的画面:浑浊水塘、散落白骨、远处孩童的哭声。

画面转瞬消散,快到让他无法捕捉源头。

短暂失神过后,他恢复一贯的冷淡模样,不再多言。

新线索,来自一名留守老奶奶的零碎回忆。

重新下乡走访的警员带回关键信息:十几年前,村里有个独居男人,性格孤僻,常年独来独往,经常独自去往太平塘。某一年雨季过后,男人一夜之间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拿到名字的瞬间,全队立刻开展全网追查。

可这个人如同人间蒸发,户籍信息停留在十几年前,没有出行记录、没有就业登记,仿佛彻底从世上抹去痕迹。

审讯室灯光惨白,只是这一次,屋内暂时没有嫌疑人。

几人围坐在一起分析线索,陆骁揉了揉眉心:“人凭空消失,太反常,存在两种可能性,逃亡外地,或者他同样遭遇不测。”

苏知许翻阅老人描述的男子外貌记录,不断在脑中描摹形象,暂时找不到关联。

沈砚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打破寂静:

“他没有逃远。”

“太平塘干涸之前水位很深,想要永久隐藏一个人,最好的地方,依旧是这片水塘。”

所有人猛地反应过来。

大批警员再次奔赴枯塘,按照沈砚标记出的水流汇集低洼地带重新深挖。数个小时挖掘过后,一具完整的男性骸骨被从厚重淤泥之中挖出,身边放置着锈迹斑斑的老式背包。

背包内残存的证件碎片,正好匹配那名消失独居男人的身份。

真相缓缓浮出水面。

男子多年持续诱杀外来路人,将遗体拆解后分批抛入枯塘。最后一名受害者奋力反抗,重伤了他,趁乱逃脱;而男子重伤无法自救,最终埋骨于自己选择的藏尸之地。

DNA比对结果传来,背包残留血迹,恰好对应最后一名幸存者。

案子尘埃落定。

走出刑侦大楼,暮色低垂。

陆骁看向一前一后、互不交谈的苏知许与沈砚,无奈叹气。这对新搭档,明明洞察力互补,却始终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壁垒。

苏知许脚步顿住,下意识望向远处沉沉夜色。

结案之后没有轻松,心底萦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她隐隐预感,枯塘白骨仅仅只是开端,更多掩埋在时光里的罪恶,正在等待他们探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