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殿外传来了内侍的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陛、陛下……右相裴大人,求见。"
谢危的手指在袖中收紧,指节泛白。他看向我,眼底翻涌着询问。
我没动,只是将手指竖在唇边,然后,用另一只手,指了指床榻内侧那道垂落的明黄帐幔。
谢危懂了。
他起身,没有走远,而是退到了帐幔之后。我撑着手臂,极慢地挪进帐内,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响。厚重的明黄帐纱垂落,将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从里面往外看,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从外面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
"宣。"
就这一个字。冷,平,听不出任何波澜。
门开了。
裴溯的身影映在帐纱上,被烛火拉得修长,微微晃动。他穿着一身深紫的官袍,手里捻着那串佛珠,一步一步走进来,在距离床榻三丈处停下。
我没动。呼吸压到最轻,连胸腔都不敢起伏得太明显。
谢危的手搭在我腰侧,指节微微屈着,没有用力,只是在那儿,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帐纱之外,裴溯的影子停在那个距离上,不动了。他捻着佛珠的指尖很稳,一颗一颗,檀木碰撞的轻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在数数,又像在等我露出破绽。
"陛下近日龙体可安好?"他开口,语调仍是那副温吞的、关切的模样,仿佛真是来关心的忠臣。
谢危没答,只从帐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鼻音,算作回应,“右相,深夜来访,所谓何事?”
裴溯笑了,那串佛珠在他指间停了一瞬,又继续捻下去。
"臣惶恐。"他微微躬身,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深夜叨扰,实在是有件东西……臣觉得,必须让陛下亲自过目。"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素白的纸卷,边缘已经泛黄,显然有些年头了。他将那卷纸双手捧起,动作郑重得像在献上一件圣物。
“呈上来。”
谢危伸出一只手,将那卷文书拿了进来。
指尖在纸尾停顿了一瞬——恰好按在那方朱红印鉴上。我没有看清他的表情,只听见纸张展开的细微声响,一下,又一下,慢得像是每一行字都需要称量。
"顾氏通敌文书——原件。"裴溯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念一首诗,"三年前北境之战,顾帅与敌国往来的密函底稿。臣花了许久,才从一堆灰烬里拼凑完整。"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不是因为文书的内容。是因为那枚被他到的印鉴。
那方我从小看到大的私印,父亲随身携带的那枚,印泥是特制的朱砂混了金粉,在烛火下泛着暗沉的红光。印文端端正正地烙在纸尾,是顾家独有的标志与图案。
我盯着那方印章,呼吸几乎停了。
不可能。
可那枚印章不会作假。我认得。那是我七岁那年,趴在书案上看父亲蘸印泥时,他笑着跟我说"这印以后归你"的那一枚。
虎符和弹劾证明父亲是被冤枉的,可这印鉴却又实实在在只有父亲一个人有。
除非——
除非我爹真的盖了那个章。
不,不可能……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顾家有叛徒。
"陛下?"裴溯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毕竟,若顾家当真通敌叛国,那诛九族之举,便不只是陛下肃清朝野的手段,更是……顺应天意的裁决了。”
好一个顺应天意。
"我这一切,都是为了陛下。为了百姓不受叛臣遗毒,为了国家法度清明——还请陛下三思。"
帐幔之后,谢危的手从我腰侧移开了,握住我冰凉的手,掌心贴着我的手背,有一层极薄的潮意。我怔了一下,但他已经握紧了,力道稳得不容挣脱,用眼神宽慰我,像是在说别怕。
谢危的声音从帐后传来,低而沉,听不出情绪:
"退下,朕知道了,朕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