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卯时春桃带着四个侍卫出了门。她跨着枣红马走在前面,脊背挺直,握缰的手指松紧有度。孙敬堂的宅子在南城一条巷子里,她推门进去时腰间铜牌晃了一下,守门的老仆看了一眼便缩了脖子不敢再拦。她走进书房翻了书案底下的抽屉,在一沓旧公文下面压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信上写着“苏城恐不能久留,望速安排西北之路。事急,勿复。”她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又翻了翻书架上的册子,在其中一本的夹页里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李守备”三个字。
她把纸条也收了。转身出门的时候目光扫了一圈院子,确认无遗漏才翻身上马。枣红马轻轻打了个响鼻,她勒了勒缰绳让马转向,动作干净利落,半分没有第一次上马时腿抖踩不住镫的慌张。
回到府衙院落时夏知予正在窗边等着,春桃下马进门,将那封信和纸条一并递过去。夏知予展开信纸扫了两行,目光在“西北之路”四个字上停住了。她又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李守备。她把纸条轻轻搁在桌上,抬头看了看站在对面的春桃。春桃站在日光里,藕荷色女官服的衣摆被风轻轻拂动,那面容端正沉着,不见邀功也不见得意,只有一种替主子办成了事之后才会有的笃定踏实。
夏知予忽然想起临行前最后那晚春桃跪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奴婢在马背上能跑稳了,公文认得八九成,见了官也不会往后退了。奴婢出去之后绝不给公主丢人。”这半个月的功夫没有白下,从马背上腿抖到策马而行,从磕磕绊绊认字到翻查官牍如常,从缩着脖子站在廊下到不卑不亢地推门走进外官的家宅。御赐的那枚铜牌给了她名分,可她今日站在这里的底气是自己一笔一划练出来的。
孙敬堂人找到没有?

夏知予将信纸折好收进暗屉里。

回公主,跑了。老仆说两日前夜里走的,带了两只箱笼
春桃答,

奴婢翻了书房,除了这封信和纸条没有别的了
夏知予点了点头。春桃退出去之前替她重新斟了茶,茶水温热,倒进盏里时壶嘴稳得一滴都没溅出来。她那双手从前只会磨墨、铺床、提灯等在廊下,如今也学会了翻案卷、骑快马、推门走进外官的家宅把该翻的抽屉都翻一遍。
夏知予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望着窗外渐渐升高的日头,把那条线在脑中重新接上——宋文远、孙敬堂、李守备、西北。明面上的贪官锁了,暗地里的尾巴摸到了方向。她把那封写着“西北之路”的信和“李守备”的纸条并排搁在暗屉里,合上屉门的时候指腹在木面上轻轻按了一下。春桃已经出去了,院门外传来她吩咐侍卫加强守卫的声音,不高不低,稳重妥帖。
夏知予弯了弯嘴角。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江南的潮风裹着芭蕉叶子的绿意涌进来扑了她满面。明日她要换上幽璃的身份去苏城的铁器铺和码头走一趟。明面上的账翻了,暗处的线头也摸到了方向,现在该用另一张脸去掀一掀那些藏在货栈深处的盖子。而春桃会替她守住明面上的所有关口,马术、文书、礼仪、气度,那半个月点灯熬油学出来的东西如今都成了替她立在前面最稳当的一堵墙。
她在窗边站了片刻,把那包霉米和那袋湿泥收进柜中锁好,又把李守备的名字在心里转了三遍。然后她转身走回桌边坐下来,研墨铺纸,开始写给父皇的第一封报平安的折子。提笔之前她忽然想起春桃骑马时被风吹起来的袖口,心里那点微微发酸发涨的东西暖融融的,像江南五月的风一样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