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平之后（中）

码头的摊位区在上午十点准时开张了。

昨天的狂风让不少摊位提前收摊，今天风和日丽，摊主们都铆足了劲要把昨天的份赚回来。焦糖苹果的香气飘满了整条街，气球摊前围满了小朋友，套环游戏的金色铁环在阳光下闪得人眼花。

毛毛蹲在一顶红色条纹帐篷前面，把便携式结构检测仪的探头贴在支撑杆的焊接点上。这台检测仪是他自己改装过的，原本只能检测金属材料的表面裂纹，他加了一个超声波模块，可以探测到焊点内部的隐性损伤。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他仔细对比了昨天和今天的读数，然后用对讲机通知珠珠。

珠珠坐在不远处的一张折叠椅上，面前摊着一本登记表。她把每一项数据逐一填入表格，字迹圆滚滚的，和她的蝴蝶结是一个风格。填完之后她抬起头，看到毛毛正把检测仪收进工具箱，动作利落。

珠珠收起折叠椅，跟在毛毛身后走向下一顶帐篷。毛毛走了几步，忽然放慢了速度，调整了一下步幅，珠珠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偶尔小跑两步才能跟上他。珠珠弯了弯眼睛，但没有说破。

靠近海堤的第十一号帐篷是一顶蓝白条纹的海鲜烧烤摊。烤鱿鱼的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摊主是一只围着围裙的章鱼大叔，铁板在他手里翻飞如花。毛毛蹲在支撑杆旁边检测，珠珠站在他身后，登记表摊在爪子里。章鱼大叔一边烤鱿鱼一边好奇地探过头来，触手里的锅铲翻了个花。

章鱼老板用锅铲挠了挠头，他的触手同时翻着鱿鱼、撒着调料、调整火候，忙而不乱。

章鱼老板眨了眨眼睛，锅铲悬在半空中，鱿鱼在铁板上滋滋冒油。

珠珠在旁边低声笑了笑。毛毛的耳朵又红了，但他没有低头，也没有转移话题，只是从工具箱里取出一根备用扎带，帮章鱼老板把电源线固定在帐篷框架上。动作很稳，和他在装备室里调试滑索时一模一样。

章鱼老板手忙脚乱地去翻鱿鱼，锅铲差点掉进炭火里。珠珠忍不住笑出声来，圆圆的脸蛋在正午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明亮。她走上前一步，用爪尖戳了戳毛毛的前腿。

毛毛把检测仪的探头擦拭干净，放回工具箱的固定卡槽里，扣好卡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珠珠。

珠珠歪着头看他，蝴蝶结上的小雏菊在海风里轻轻晃动。她的眼睛和平时一样圆圆的亮亮的，但看他的目光比平时多了一层深意。

毛毛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知道珠珠迟早会发现——她太聪明了，聪明到能看穿他所有藏在数据和规格后面的小心思。他只是没想到她会在烤鱿鱼的香味和章鱼老板手忙脚乱的背景音里忽然提起这件事。

毛毛的耳朵红透了。他这条在装备参数和数据报表面前从不会结巴的斑点狗，此刻爪子里攥着检测仪的探头，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把探头放进工具箱，关好箱盖，站起来。

章鱼老板在铁板后面翻鱿鱼，锅铲悬在半空中没敢动，八条触手里至少有三条因为震惊而卷成了圈。珠珠站在原地，登记表从她爪子里滑落了一张，被海风吹得在脚边打了个旋。她没有去捡。

他停顿了一下，耳朵的颜色已经要红透了。但他没有把视线移开。

海风把他额前的碎毛吹得乱七八糟。珠珠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亮起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停在他面前不到一个巴掌的距离。

她伸爪，轻轻碰了碰他的耳朵。那只耳朵在她的爪尖下烫得几乎要冒烟，毛毛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脑袋往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一个极小的角度，小到仪器都检测不出来。但珠珠感觉出来了。

毛毛站在原地，爪子里还攥着检测仪的探头，耳朵红得能当灯塔指示灯。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章鱼大叔差点把鱿鱼翻到地上的事——他轻轻往前凑了凑，把自己的下巴抵在珠珠的头顶上。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碰坏什么精密仪器，但确实是主动的。珠珠的蝴蝶结蹭到了他的下巴，小雏菊的花纹在他嘴角的位置印了一下。

章鱼大叔终于没忍住，把锅铲放下来，八条触手一起鼓了掌。

毛毛迅速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耳朵的颜色瞬间从深红变成了深红加紫。珠珠倒是坦然自若地捡起被风吹落的登记表，用爪子掸了掸上面的灰，冲章鱼老板笑了笑。

她把登记表夹好，走到毛毛旁边，自然地碰了碰他的前腿。

珠珠弯起眼睛，迈开步子走在他旁边。两个影子在正午的阳光下并排移动，路过小吃摊的烟火气和游戏区的欢笑声，路过套环摊那一排被磨得光滑锃亮的铁环，铁环在阳光里闪闪发光，每一圈都映着一个小小的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