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内的风卷着墙角青苔的潮气漫过来,天色愈发昏暗。赵敬奎伸手叩了叩那根被重新焊上的铁条,指尖蹭下一层暗红锈末,眉头紧锁。

好家伙,做的这般隐蔽,若非沈先生留心,这一处怕是直接就漏过去了。
沈砚辞垂眸望着暗沟里缓缓流动的污水,水流细碎,带着淤泥腥气。

暗沟连通城外河道,若是拆掉这根铁条,身形瘦小之人勉强可以通行。只是周景和身形魁梧,绝不可能从这里脱身。这通道,不是供他离开用的。
他转过身,目光落向廊下立着的苏婉茹。方才几人查验后墙之时,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原地,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反复捻着布衫边角,那份镇定底下藏着难以掩饰的紧绷。
苏婉茹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微微抬眼,又飞快低下头,声音依旧柔弱。
#苏婉茹 沈先生,难道……景和是顺着这条水沟出去的?可他为何要不辞而别,连一句话都不曾留与我?

周夫人,先不急着揣测。有几桩事,我想再问问你。
#苏婉茹 您尽管问,我知道的定然全部都说。

周景和当晚归家,晚饭吃的是什么。
苏婉茹一怔,像是没料到他会问起这般细碎家常,稍作停顿。
#苏婉茹 就是寻常家常菜,青菜豆腐,配一碗白粥。他近日胃口不好,不喜荤腥。
这话刚落,一旁的林望安忽然开口。

可方才咱们来之前,我向隔壁邻居打听。隔壁婆子说,傍晚时分看见你家小厮拎着一包卤味回来,是西街老字号的卤肉。
苏婉茹脸色倏然一白,嘴唇翕动两下。
#苏婉茹 那、那是……是我想吃。景和素来不爱肉食,不曾动过。
沈砚辞静静看着她,没有打断。

你方才说,他用完晚饭,便独自进书房对账,此后你再没有见过他?
#苏婉茹 是。我收拾好饭桌,回厢房歇下,夜半醒过来才发现不对劲,书房早已空了。

从你回房休息,到半夜察觉异常,这中间可有听见书房传来响动?拖拽、争执,或是呼喊。
#苏婉茹 (迟疑片刻)没有。院里一直安安静静,我只当他埋首算账,不便前去打扰。

书房桌案上那杯留有茶渍的茶水,是你端进去给他的?
#苏婉茹 是。他对账费神,我泡了一杯热茶送过去,放下便离开了。

送茶的时候,书房之中只有他一人?
#苏婉茹 (飞快点头)对,就他一个。

那书房墙角青砖缝里的绸缎染料,你方才说是周景和自绸缎铺回来,沾在衣料上带进屋子。绸缎铺各色染料之中,这种暗红染料专供上等织锦,平日只有裁剪验货之时才容易蹭到。周景和只是账房,并不经手染布裁料,极少会沾到。
#苏婉茹 (慌忙辩解)许是铺子里伙计不小心蹭到他身上,我一介妇人,哪里分得清铺子里的事务。
她说话的节奏已经乱了,一句紧跟着一句,不复最开始的从容。
林望安悄悄看向沈砚辞,二人对视一眼。眼下苏婉茹口供已经生出漏洞,但单凭口供矛盾与一处染料痕迹,尚不足以定案。
赵敬奎在旁思索片刻。

沈先生,既然牵扯绸缎铺,那绸缎铺那边,要不要把少东家带过来问话?

正是。周景和是绸缎铺的账房,账目一旦出了问题,首当其冲便是少东家。把顾明远传唤过来。
赵敬奎当即吩咐院外巡捕,前去绸缎铺传顾明远到小院问话。
等待的间隙,沈砚辞重新走回书房。他缓步绕着屋子走了一圈,指尖拂过桌沿、书架,又低头看向地面。
林望安跟在他身后。

你怀疑周景和自始至终根本没有离开这间书房?

大门内闩,院墙完好。若是他自行离家,不需要有人预先在后墙暗沟处打磨铁栏。暗沟这条退路,是提前备好的。

可书房干干净净,没有打斗血迹,人若是在此遇害,尸体又去了何处?

(目光落向桌上面摊开的账簿)不一定没有痕迹,只是被人仔细清理过。染料留在砖缝,是清理之时漏掉的。
约莫半个时辰,院外传来脚步声。顾明远一身长衫,面上带着几分不耐,跟着巡捕跨进院门。他年纪尚轻,眉宇间带着几分富家少东家的傲气,进门便直接看向赵敬奎。
#顾明远 赵巡警,无缘无故传我过来,究竟是什么事?周景和失踪,与我绸缎铺有何干系?

顾少东家,只是例行问话,如实回答便可。
顾明远抬眼扫过院内众人,视线掠过廊下的苏婉茹,飞快移开。
#顾明远 周景和是我铺子里雇的账房,平日做事一向稳妥。只是前些时日,我们二人确实起过争执。

因何争执?薪资?
#顾明远 (淡淡一笑)他觉得薪酬微薄,找我要求加薪,我没有应允,吵了几句。之后他便如常来上工,看不出别的异样。

绸缎铺近几月的账本,可否带来?
#顾明远 账本都在铺子里存放。周景和负责记账,我平日里甚少翻看。

若是方便,可否准许我们前去绸缎铺核对账目?
#顾明远 (神色不变)自然可以,巡捕办案,我不敢阻拦。
他的回答滴水不漏,语气平稳,看不出半分慌乱,所有说辞都合情合理,仿佛当真只是一个和账房发生薪资口角的东家。
但沈砚辞注意到,方才顾明远瞥见苏婉茹的那一瞬,指节悄悄攥紧,转瞬松开,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周景和失踪那日傍晚,你在何处?
#顾明远 那日我很早就离铺回家,家中管家下人都可以作证。
#苏婉茹 苏婉茹远远望着顾明远,脸色发白,下意识向后退了半步。这个微小的动作,恰好落入沈砚辞眼底。

(转向赵敬奎)先让顾少东家暂且随巡捕回巡捕房等候。望安,咱们去绸缎铺查账。

好。
赵敬奎安排巡捕将顾明远带走,院内一时间只剩下沈砚辞、林望安,还有苏婉茹。
暮色彻底沉落,小院浸在昏暗中。苏婉茹孤零零立在廊下,双肩轻轻颤抖,方才强撑的镇定,已经快要绷不住。
#苏婉茹 沈先生……

周夫人,不必急着辩解。很多谎言,只要一处破绽,便会层层露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