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还有四十多秒。车停在路口,暖风从空调出风口里徐徐送出来,吹得挡风玻璃上的雾气凝了又散。沈欲迟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中控台的杂物匣里翻了几下,摸出几袋包装皱巴巴的红豆面包和一小瓶酸牛乳,顺手往郁青怀里一搁,手指还不老实地在郁青腰侧飞快捏了一把,力道不重,隔着夹克布料也能感觉到指尖的温度:"吃吧,别跟哥哥客气。"
郁青原本正靠在副驾椅背上刷一部情感电视剧,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垂着的半张脸上。陡然被腰上那一下捏得整个人脊背一挺,后腰处的肌肉应激似的绷紧了,随即又觉得自己反应过度,耳尖泛上来一层压不下去的薄红。他侧过头来瞪沈欲迟,深色瞳仁里写着明晃晃的抗议,嗓音却故意压得很平,仿佛在掩饰什么:"成年人有点分寸,好吗?"
红灯跳绿,沈欲迟收回手搭回方向盘,踩下油门,车子平稳地滑过路口。他余光扫着郁青那副像被踩了尾巴又强装无事发生的样子,嘴角弯了弯,喉间溢出一声含混的笑:"又不干你,还不够有分寸?"
郁青咬牙切齿,指节攥着手机边缘微微用力。他脑子里已经闪过了大约一百种无声杀人手法,每一种都在沈欲迟那张笑得风流的脸上演练了一遍。他深吸一口气:"……你要不要听听自己说的什么。"
沈欲迟没接话,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伸过来,把郁青手里那瓶虚虚握着的酸牛乳瓶盖拧开,插上吸管,动作行云流水,顺势又在郁青散乱的发顶撸了一把,指腹碾过柔软发丝的触感让他眯了眯眼:"想跟你玩车震。"
郁青含住吸管闷声吸了一口酸奶,被这人逆天的发言彻底整没了脾气。他偏过头去,手机屏幕重新亮起来,剧里男女主角正站在雨里歇斯底里地互相质问,他看着画面上的字幕一条条滚过去,一个字也没读进去。吸管在唇间微微咬着,酸奶的甜味混着面包的麦香飘在逼仄的车厢里,空气里那股沈欲迟身上的雪松味若有若无地缠过来。
凯迪拉克驶进一幢轻奢小区的门禁,沈欲迟在岗亭做了临时登记才被放行,车子沿着绿植修剪整齐的主路慢慢绕进地下车库。停稳之后他熄了火转头,见郁青还含着一小半瓶酸奶没喝完,吸管上端已经被咬出浅浅的齿痕,嘴唇泛着湿润的奶白色渍痕,红豆面包的包装袋撕开了小口,他只咬了一角面包边就没动了。
察觉到沈欲迟的目光停在自己脸上,郁青偏过头,睫毛抬起来,嗓音带着酸奶凉过后的微哑:"看什么?"
沈欲迟喉结上下滚了一遭。他的目光从郁青唇瓣上那道奶渍上粘了两秒才移开,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吃红豆面包?"
"……"郁青沉默了一瞬,然后抓起副驾上那袋拆了口的红豆面包,精准地朝沈欲迟胸口扔过去。面包砸在他大衣前襟上弹了一下又落进他怀里,郁青慢慢吐出两个字:"……煞笔。"
他推开车门下车,冷风从地库的通风管口灌进来吹散了他耳尖残余的烫意。沈欲迟把红豆面包捡起来搁在仪表台上,跟着下了车。
那女人临消散之前的最后请求浮在沈欲迟脑子里——她半透明的轮廓在壁灯下一点一点淡去,泪珠坠落消失在半空中,声音细如游丝:"在我死后,请去我家一趟……帮我转告我女儿,别走我的老路。为自己而活。"
沈欲迟不是多热心的人。他见过太多人间疾苦,每一条命都像沉在水底的石头,捞起来吃力,放下去又于心不忍。可那个女人的目光让他没法拒绝。郁青在旁边没有出声反对,睫毛低垂着什么也没说,于是沈欲迟点了头。
女人居住的小区不在市中心,地段称不上顶好,但楼宇新、绿化足、附近有学校,房价放在这座城市里并不低。她的家庭条件用"殷实"来形容不算夸张——丈夫收入稳定,女儿健康聪明,家里存款和房产加在一起足够让人过得体面。可就是这样一个在外人看来"什么都不缺"的家里,生生把她逼上了绝路。
"如果不是小宝,我一定会跟他离婚。"这是女人留在世上的最后一句话。她说这话时嗓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件早已被反复咀嚼过、所有棱角都磨平的事实。
沈欲迟站在电梯里,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他的目光落在金属门板上映出的自己模糊的轮廓上,觉得那句话像一根针,从某个很远的地方精准地刺进了他心里某块早已结了痂的地方。
世界上有多少本该解散的家庭,因为一方舍不得孩子、不忍心让幼小的生命在最脆弱的年纪承受父母分离的撕裂,而咬着牙忍下一切,把日子过成一口被反复加热却永远不会沸腾的温水。这种感觉沈欲迟太熟悉了。那是他埋在心底最深处的创疤,平时不会去碰,可偶尔某个相似的场景撞过来,旧疤就一抽一抽地钝痛。
"妈,你跟他离婚吧。这样他就不会打你了。"
记忆里小男孩抹着止不住的眼泪,脸颊上还带着巴掌扇过后的红痕,声音又哑又颤。他的母亲蜷在沙发角里,手臂上全是青紫的淤伤,一件薄薄的家居服遮不住锁骨和手腕上深深浅浅的痕迹。她哭着,声嘶力竭地吼出来:"你个小没良心的!要不是你,我早就自己跑了!你以为谁想跟他过日子?!沈欲迟,你跟你爸一样没良心!"
不是的。沈欲迟站在记忆的灰烬里,胸口像堵了一块巨石,喘不过气。他想张口说不是的,你可以抛下我逃走的,你带着我会更累,你一个人可以活得更好——可那些话全被压在胸腔里,一个字也递不出去。
你本来可以不管我的。
"沈欲迟,你瞎了吗?"
郁青不爽的嗓音突然劈进来,清脆、有棱角,把那些沉坠的记忆画面一瞬撕裂。沈欲迟猛地回过神,才发现自己怔怔地站定了不知道多久。郁青站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正不满地揉着自己的后脑勺——沈欲迟方才走神时步子没停,径直撞了上去,郁青的头磕在他下巴上,显然撞得不轻。
沈欲迟低头看他,见郁青揉完自己的后脑又去碰鼻尖,那截挺直的鼻梁前端泛着一层薄红,在冷白肤色上格外显眼。他抬起手来,指腹很轻很轻地碰了碰郁青被撞红的鼻尖,体温从指尖传过去,抱歉道:"我不是故意的。"
郁青狐疑地打量了他两眼。沈欲迟平时满嘴跑火车没个正形,忽然这么低声下气地认错,他反而不习惯。他仰头看了看面前的单元门牌号,下巴朝前一抬:"前面到了。"
沈欲迟收拾好眼底残余的情绪,恢复了那副从容的风流面孔,走到门前按响门铃。门铃的电子音在门板后面嗡嗡响了几声,里面传来男人不耐烦的脚步声和一阵尖锐的孩童啼哭。
门开了。男人站在门框里,家居拖鞋趿拉着,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嘴边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油渍。他皱着眉头看门外这两个陌生人,语气粗鲁:"干嘛?找谁?"
沈欲迟微微欠身,嘴角挂着彬彬有礼的弧度,大衣领口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深灰色光泽。他开口,嗓音不疾不徐,黏稠温润:"你好。我们是您妻子生前提前立遗嘱的公证处律师。关于她的财产分配,我想我们有必要坐下来聊一聊。"
男人的表情从不耐烦变成警觉,又变成一种微妙的、掩饰不住的贪婪。他侧身让开了门。
一小时后。
郁青牵着一个小女孩站在单元楼门口的冷风里。小姑娘看起来不到六岁,扎着两条歪歪扭扭的羊角辫,辫梢的皮筋上缀着塑料草莓,脸上的泪痕还没干透,鼻尖冻得通红。她攥着郁青的手指,小小软软的手掌心凉得像块冰。郁青低头看了她一眼,把夹克拉链拉开,用衣摆裹了裹她的小手,什么也没说。
沈欲迟靠在车门边,手机举在耳侧跟福利院那边通话,嗓音压得低,偶尔蹦出"手续""监护人""优先收养"几个词。夜风把他的白色发尾吹得微微飘动,暗红色的那几缕在路灯下格外清晰。
这一个小时的谈判里,沈欲迟拿出了女人留在公证处的那份密封遗嘱,以及一份自愿弃养书。遗嘱里的条条款款被一项项念出来时男人的脸色来回变了又变——女人什么也不要,房子、存款、车、理财,她一样都没争,但唯一的条件是用她自己这些年攒下的积蓄独立抚养女儿,两人从此解除婚姻关系。男人巴不得离婚,没了拖累还能回归他心心念念的单身自由,落笔签名的动作快得生怕沈欲迟反悔,签字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临走前沈欲迟侧过身来,语气随意地看了男人一眼:"你不好奇她是怎么死的吗?"
男人刚签完字,正把笔帽往嘴上一叼,不屑地摆了摆手,连眼皮都没抬:"跟我有关系吗?她一个连男孩都生不出来的废物,还不知好歹地出去工作,连家都不顾,死了也挺好。反正我不在乎。"
沈欲迟的脚步停在玄关处,他转头看着那个男人。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男人的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沟壑,把那双漠然的眼窝拓得更深。沈欲迟的嗓音里那层黏糊糊的笑意撤干净了:"既然不在乎,当初为什么要步入婚姻?"
男人沉默了一瞬。他那双叼着笔帽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来搪塞,可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连目光都躲闪了一下,下巴不自觉地往衣领里缩了缩。
沈欲迟没有等他回答,转身牵着郁青和小女孩出了门。门板在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一声,把屋中电视机里的综艺笑声一并关在了门后。
风裹着初冬干冷的空气从楼道口灌进来。郁青低头牵着小女孩,步子放得很慢,配合小姑娘短短的双腿。沈欲迟走在他旁边,大衣衣摆偶尔擦过郁青的夹克边缘。
婚姻是一座矮矮的坟墓。没了坟墓,人就横尸荒野。可明明有些坟墓比荒野更冷。
人生的选择并不像考试,没有人给你划定交卷的时间,也没有标准答案在最后一页等着你翻过去。或许就在你望着那道题犹豫不决的几秒里,正确答案已经和你擦肩而过,连回头再看一眼的机会都不剩。
郁青忽然开口,声音被夜风裹着送进沈欲迟耳朵里,很轻,像在跟自己说话:"她女儿以后怎么办。"
沈欲迟侧头看他,郁青的侧脸被路灯镀了一层柔和的暖边,睫毛垂着,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他弯了弯嘴角:"福利院的手续我已经联系好了,符合条件的话,会有人替她找到合适的寄养家庭。"他顿了顿,然后补了一句,"要是你不放心,以后可以常去看看她。"
郁青没接话。他只是蹲下来,把小女孩被风吹散的围巾重新绕紧了一圈,指尖笨拙地打了个结。小姑娘仰着脸看他,泪痕干了,两只圆眼睛亮晶晶的,忽然弯起来朝他笑了一下。郁青愣了一下,别开目光站起来,耳根又有点发红。
沈欲迟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觉得夜风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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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人物小卡:
姓名:沈欲迟
外号:沈经病
年龄:26
生日:6.16
身高:187.1
爱好:打游戏,玩车
动物塑:鹰隼3
真的好想看后续内容,不够看呀作者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