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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落之前

盐渍

洛珊缇恩死的时候,十六岁。

死在逃难的路上。战火烧了她住的村子,她跟着人群往南跑,跑了两天两夜,鞋磨破了,脚底全是血泡。第三天傍晚,一支流矢从背后射来,穿过她左肩下方,她低头看了一眼,箭尾的羽毛是白的,像鸽子。她倒在地上,泥水灌进嘴里,天在下雨,雨把血冲淡,冲进沟渠,冲进田里。她望着灰蒙蒙的天,想,今年的麦子怕是收不成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再睁眼的时候,她躺在一大片白得刺眼的云上。旁边站着个穿白袍子的人,看了她一眼,说:"跟我来,第四司。"

她问:"第四司是什么?"

"宽恕司。你以后负责核定人类的罪孽额度,算他们该被原谅多少。"

十六岁的女孩,还没来得及长大,就坐在了云端的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摞着比她人还高的卷宗,每一份都是一个陌生人的一生。偷窃、欺骗、背叛、杀人,密密麻麻写满纸。她的任务就是看完,然后写下一个数字: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八十。悔过的加,不悔的减,悔得真切的给全部。

她算了七百年。手翻卷宗翻到指节变形,眼睛看字看到闭上眼全是密密麻麻的黑字。她不出错,从不。同事说她是宽恕司最无聊的天使,不苟言笑,不聊天,笑起来嘴角的弧度像用尺子量过的。没人知道她私下里偶尔会站在窗边,看下面的云层,想十六岁那年村子被烧之前,她家院子里那棵枣树。

七月百年。她从一个死了的少女变成了一个死了七百年的天使。徽章上刻的"宽恕额度核定员"几个字磨得模糊了,换过三次新的。

敏栖死的时候,十八岁。

死在同一个战场。他是敌军那边的轻骑斥候,骑着一匹瘦马在灌木丛里侦察,被五个士兵围住了。刀砍下来的时候他挡了两下,第三下没挡住,砍在脖子上。他没立刻死,倒在泥地里,看见不远处躺着一个女孩,身下的泥水是红的。箭尾的毛是白的,沾了泥,脏了。

他想,还挺好看的。

然后黑下来了。

再睁眼,是红色的天,黑色的地,空气呛得人咳嗽。一个长角的东西站在面前,尾巴甩来甩去,声音像砂纸磨铁:"新人?熔岩区报到。干活,或者死第二次。选一个。"

他选了干活。

地狱的晋升是一场永不停歇的互相撕咬。他从搬运工做起,搬烧红的石头,搬完了扔进熔炉里烧罪人。刚开始手被烫得全是泡,后来泡磨破了结痂,痂掉了成茧,到最后他徒手抓烧红的铁链都不会皱眉。两百多年爬到第五层,三百多年爬到第六层,爬到第七层领主的位置,花了四百多年。

他每一次往上爬都踩着别人的尸体。有人在他背后捅刀,他就回头把那人的手掰断。有人在他食物里下毒,他就把毒喂回对方的嘴里。有人联合起来围攻他,他就一个个地杀,杀到最后一个跪在地上求饶,他低头看了那人一眼,一脚踹进硫磺河里。

踩上第七层王座那天,他往下看。底下跪了三层楼的部下,连呼吸都不敢大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手背上全是旧疤,新的叠着旧的,像干裂的地面。

他终于够大了。

大到可以发动战争。

战火燃起来的时候,天堂宽恕司第一个接到消息。

地狱第七层调兵,规模是过去三百年所有边境冲突加起来的倍数。天堂紧急征调人手,所有文职天使全被拉去指挥厅做战术推演。洛珊缇恩被叫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份没核定完的卷宗。她站在地图前面,听上面的天使说:"你算,算出他们的每一步。"

她算了七天七夜。地狱大军的推进路线、兵力布署、补给频次、休整节点。她算出对面的统帅有一种奇怪的风格——很多地方他可以推得更快,却停下来了。像在等什么。像故意放慢节奏,让天堂这边有喘息的机会。

"他在试探,"她说,"他在找一个人。"

"谁?"

"不知道。"

最后一战前,边界荒原。洛珊缇恩穿着铠甲站在阵前,白色的翅膀展开。剑是七百年前入职那天发的,鞘上有一道划痕,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对面黑压压的军队逼过来,地面在震,硫磺味隔着半里地都能闻到。

她握紧剑柄。

那支黑压压的大军忽然停了。中间裂开一条路,一个人走出来。

黑甲,黑翅,翅膜不是羽毛,像蝙蝠。走路很慢,靴子踩在灰烬上,每一步都沉。身后跟着七个副官,全是地狱各层的精锐领主。

他在离她一百步的地方停下。

头盔遮着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角一道疤。她看不清他的长相,但那个身形、那种站姿——她觉得熟悉,又说不上来。

她开口:"退兵。天堂与地狱之间没有开战的理由。"

对面沉默了片刻。然后那个人把头盔摘了。

露出来的脸比她想象的年轻。眉眼很淡,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久了磨钝了。嘴角的疤从唇角拉到颧骨,旧伤,颜色淡了。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安静,不像要来打仗的。

他说:"你是首领?"

"是。"

他点了一下头。然后他开口,声音不大,但边界上的风停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我在边界等了很多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他看了她的手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轻的东西,像是风吹过水面又停了。

他说:"你手抖了。"

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确实在细微地颤。幅度很小,但瞒不过一百步外一个战场老将的眼睛。

"你——"她刚开口,他已经转身了。黑翅收拢,背影没入军队里。整片黑压压的兵团开始后撤,像退潮一样,退得干干净净。

他走了。一箭没放。

她站在原地,剑没出鞘。灰烬落了她一身,白色的铠甲蒙了一层灰。风吹过来,她闻见硫磺味,混着点什么别的——很淡的,像是旧的铁锈。

她不知道他是谁。她只知道他摘掉头盔的时候,嘴角那道疤在某个角度看起来像极了什么。她想不起来像什么。

但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不对劲。

那天晚上,她在指挥厅坐了一整夜。把七天七夜的战术推演全部重翻一遍,地图上标满了他停留过的每个点。连起来,连成一条线。

那根线指向的不是她的军阵。

指向的是她这个人。

她把笔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窗外的天堂云层柔和地亮着,白茫茫一片。她按着自己的胸口,心跳还是快的。

七百年来第一次,她觉得自己在等什么。

不是等敌人。是等一个答案。

十六岁那年她死在泥地里的时候,看见一个年轻的斥候倒在不远处,脖子上全是血。她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他倒下的时候,好像在看她。

七百多年了。

她一直没想起来这件事。

直到今天。

窗外有一阵风从地缝里灌上来,凉凉的。天堂没有冷风,这一阵格外突兀,像是从很远很深的地方一路穿过来的。

她睁开眼,看着窗外的云层。低声说了一句话。

"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

但那阵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