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阎王殿杀回来的索命人
裴玉兰的最后一夜,翠微院里只剩一盏孤灯。
大夫下午来过了,摇了摇头没开方子就走了。崔芳华哭了两天两夜,跪在裴彦书房门口不起来,被管事婆子架回去灌了一碗安神汤,昏昏沉沉地睡了。丫鬟们缩在耳房里不敢出声,整座院子静得像座荒坟。
子时刚过,裴佳宁换了件玄色窄袖的衣裳,头发用一根素簪绾紧,踩着月光从自己院子里出来了。她避开了巡夜的护卫,沿着回廊阴影处绕到翠微院后墙,从一扇早就探查过的小角门进去。门轴她前两天就让谷雨悄悄上了油,推起来无声无息。
裴玉兰的卧房在西厢最里面一间。窗口的灯还亮着,昏黄的一团,映着窗纸上摇曳的树影。裴佳宁在窗根下蹲了一会儿,听里面的动静——只有极浅的呼吸声,断断续续的,像风箱漏了气的声响。
她推门进去。
裴玉兰躺在床上,整个人瘦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下去,脸颊干瘪得只剩一层薄皮贴在骨头上。嘴唇泛着青灰色,干裂起皮,嘴角残留着白天喂药时流出来的药渍。她睁着眼,眼珠子迟缓地转到门口的方向,看见进来的人后,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姐……姐?"裴玉兰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的,气若游丝。
裴佳宁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月光和烛光交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地跳,衬得她那双眼底格外沉静,像潭深不见底的水。她在床沿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米白色的药丸。
"吃了吧。"她说,"吃了就不难受了。"
裴玉兰的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是冷还是怕。她想摇头,可脖子根本动不了,只有眼珠在眶里剧烈地颤动。裴佳宁把药丸送到她唇边,她下意识想闭紧嘴,可唇瓣干裂无力,裴佳宁拇指轻轻一抵就分开了,药丸滚进去,顺着干涩的喉咙滑了下去。
片刻之后,裴玉兰的四肢彻底失了知觉。不疼不痒,只是一点都动不了了,连手指头都弯不了。她只能转着眼珠看着裴佳宁,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音,像一尾被甩上岸的鱼。
裴佳宁在床边坐着,姿态闲适,甚至还伸手替她把散在脸上的碎发拨开了。
"你——你到底——"裴玉兰终于挤出了破碎的字句,眼泪顺着眼角滑进枕巾,"你不是裴佳宁……你不是她……"
裴佳宁低头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就是裴佳宁啊。"她说,声音很轻很柔,像在哄一个快睡着的小孩,"只是阎王殿里走了一遭,又杀回来了。"
裴玉兰的眼珠颤得更加剧烈。
"上一世你把我推到池塘里的时候,你在岸上笑。"裴佳宁慢慢地说,"你让袁弘来毁我清白的时候,你躲在屏风后面看得挺开心的。我被送去庄子上,一个人关在那间漏风漏雨的屋子里的时候,你和崔姨娘在府里过得可好了。"
裴玉兰的嘴唇拼命翕动着,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那一世你们全家都活着。"裴佳宁说着,手轻轻覆在裴玉兰冰凉的手背上,"我爹我娘我哥,还有我,三百多口人,全死了。抄家那天你在哪儿呢?哦对了,你已经嫁去太师府了,平安得很。"
她停了停,低头看着裴玉兰那张枯槁的、被恐惧和绝望扭曲的脸。
"所以你说我是不是裴佳宁?"她弯了弯嘴角,把裴玉兰的手放回被子里,掖了掖被角,"我是她从阎王殿杀回来的冤魂,来跟你讨债的。"
裴玉兰的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只发出一声极轻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她的眼泪一直在流,濡湿了枕巾,眼珠逐渐失去了聚焦的光。裴佳宁看见她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呼吸越来越浅。
"一路走好啊,我的好妹妹。"
裴佳宁站起来,最后看了她一眼。裴玉兰的眼睛还在微微颤动着,可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嘴角那滴泪挂在干裂的唇纹间,烛火一照,像一颗凝住了的露珠。
裴佳宁转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无声地掩上了。她沿着来路穿过夜色回到自己院子,解了外裳换了寝衣,把那身玄色衣裳卷进包袱里收好,洗了手脸躺上床。窗外秋虫还在叫,远处的翠微院方向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裴玉兰的贴身丫鬟哭着跑出翠微院,说二小姐没了。府里顿时乱成一团,请大夫的、报丧的、给裴彦送信的,脚步声响了整整一个早晨。崔芳华被人从床上架起来,跌跌撞撞冲进西厢,看见裴玉兰躺在床上不动了,尖叫一声扑上去,哭得撕心裂肺。
裴彦下值回来去翠微院看了一眼,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吩咐管事备棺椁,对外说二小姐患了急病,救不过来。
裴佳宁那天没去崇文馆。她在自己院子里安安静静地抄了一天的医书,中午谷雨端午膳来时欲言又止地看了看她,她只是说"知道了",端起碗来吃了饭。
裴玉兰的棺椁在翠微院里停了三天,然后被送去了城外裴家的祖坟。崔芳华哭昏了三回,被灌了安神汤送回房歇着。府里挂了两天白幡就撤了,毕竟只是个庶女,丧事办得低调,来往吊唁的人不多。
消息传到太师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头七。
袁恒正在书房里看公文,听完禀报放下笔,皱眉想了许久。裴彦那个庶女他有些印象,跟着袁宁来过府里几回,看着温顺乖巧,怎么忽然就急病没了?前些日子还好好地在豫州贺寿呢,回来才半个多月就死了,未免太快了些。
他叫了袁弘来问话。袁弘支支吾吾地把豫州那夜的事说了,当然没提情人香的事,只说"走错了房间"碰上了裴玉兰,闹了误会。袁恒听完脸色铁青,拍了桌子骂了袁弘一顿,可到底没再深究。
袁弘倒是松了口气。他觉得裴玉兰死得刚好——那个女人在豫州摆了他一道,用裴佳宁的名头引他过去,结果进了门才发现是她自己躺在床上。他当时气不过才动了手,如今人死了,这事就算揭过去了。她咎由自取。
袁宁比兄长敏锐得多。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想了整整一个下午。裴玉兰的身子骨她清楚,虽说不上强壮但也绝没有急病毙命的基础。而且裴玉兰从豫州回来就疯了,日日梦魇惊恐发作,逐渐衰竭而死——这看着像病,可仔细想想,怎么就这么巧?恰好是她在豫州害人不成之后才出的事?
袁宁手指冰凉,攥着帕子的力道越来越紧。她想起裴佳宁那日在崇文馆池塘边侧身躲开裴玉兰推搡时的从容,想起裴佳宁后来看她和裴玉兰时那种安静的、没什么温度的目光。
那人不简单。裴玉兰惹了她,半个月就死了。
袁宁推门出去,找到正要出府的袁弘,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哥。"她压低声音,脸色发白,"最近别出门。哪儿都别去。给我在家里待着。"
袁弘莫名其妙:"我又怎么了?"
"裴玉兰死了。"袁宁盯着他说,"她死之前是什么样子你没看见。这事儿不对。你听我的,闭门不出,等风头过了再说。"
袁弘见她脸色认真,到底怂了,嘀咕着应了。
当天晚上,殿前司官署里值夜的人少,谢青衍在院子里遛柒柒,裴鹤和宋郁蹲在廊下喝酒。
裴鹤灌了两杯酒下去,面色阴沉。宋郁拿胳膊肘戳了戳他:"怎么了你?一晚上脸拉得跟驴似的。"
裴鹤把酒杯往地上一墩:"我那个庶妹死了。"
宋郁愣了一下:"裴玉兰?前段日子不是还好好的吗?"他看了一眼谢青衍的方向,谢青衍正背对着他们弯腰揉柒柒的脑袋,似乎没在听,可宋郁知道这人两只耳朵从来没歇过。
"好个屁。"裴鹤冷笑了一声,"她在豫州干了什么勾当你不知道?"
宋郁当然知道。袁弘被抓那事虽然压下来了,但他们几个心里都门儿清。裴玉兰想害裴佳宁,结果把自己填进去了。这事儿本来就丢人,裴家上下捂得严严实实。
"你说她死得蹊跷不蹊跷?"裴鹤压低声音,"从豫州回来就开始做噩梦,夜夜喊叫,半个月人就没了。大夫说是心神耗竭,可我怎么觉得——"他顿了顿,灌了一口酒,"这事儿跟我妹脱不了干系。"
宋郁呛了一口酒:"你妹?!裴佳宁?!你说她把她庶妹——"
"我什么都没说。"裴鹤瞪了他一眼,"我就是觉着巧。她从前那些年被裴玉兰欺负了多少回,忽然就转了性子,忽然就聪明了,忽然裴玉兰就死了——你能说全是巧合?"
宋郁张着嘴琢磨了半天,挠了挠头:"要真是你妹干的……那她也太——"
"太什么?"
"太行了。"宋郁把酒喝完,打了个嗝,"换我妹被这么欺负,我也恨不得把对方弄死。你妹要是真能自己动手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的,那是本事。"
谢青衍蹲在柒柒旁边,听着两人喝酒聊天的动静。柒柒趴在他脚边打哈欠,他揉了把狗头,嘴角的弧度在月光下极淡极隐晦。
裴鹤果然起疑了。但裴鹤的怀疑里没有谴责,反而带着种"我妹妹长大了"的欣慰。谢青衍站起来走到廊下,从宋郁手里抽走酒壶自己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
"你妹妹就算真的干了什么,"谢青衍慢悠悠地说,"你还能去告发她?"
裴鹤抬眼看着谢青衍,月光映着他那张英朗的脸,眼底的情绪很复杂——纠结、疑惑,还有一层底下压着的、他自己都没完全承认的东西。
"告发个屁。"裴鹤闷声说,"我就是觉得……她瞒着我。她从前什么事都跟我说的。"
宋郁拍了拍他的肩:"妹妹长大了嘛。我妹现在也瞒着我好多事呢,都正常。"
裴鹤又灌了一口酒,沉默了很久,忽然说:"她要是真把裴玉兰弄死了……我其实挺高兴的。"
宋郁:"……你刚才还愁眉苦脸。"
"我愁的是她瞒着我。"裴鹤把空酒杯搁下,站起来拍了拍袍子,"她干得好不好另说。谁欺负我妹妹,本来就不该活着。"
他扔下这句话大步走了。宋郁在后面喊"哎你把酒壶留下",裴鹤头也不回地摆摆手。
谢青衍站在廊下拎着酒壶没动。月光把他半张脸照得清冷,另外半张隐在阴影里。他望着裴鹤的背影,想起浔枫汇报里那包被掺进裴玉兰熏香里的褐色粉末,又想起裴佳宁在豫州月夜下仰着脸说"你去告我啊"时眼底那抹挑衅的笑。
她确实变了。变得让他越来越看不清,也越来越放不下。
柒柒在他脚边打了个滚露出肚皮,谢青衍低头用靴尖轻轻踢了踢它,把剩下的酒仰头喝了。酒液从唇角溢出来一滴,他随手一抹,把空酒壶扔给宋郁。
"走了。"他说,"明日还要当值。"
他转身往官署里走,脑子里却还在转着裴鹤那句话——"她要是真把裴玉兰弄死了,我其实挺高兴的。"
谢青衍弯了一下嘴角。
他这个做哥哥的高兴。那他这个做……什么呢?他在心里把这个问号按下去,推门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