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夜里的吴山居格外安静。

　　没有往日缱绻折腾的温热动静，屋内只剩平稳交织的呼吸，温柔落满枕席间。

　　无邪一整晚都睡得不算沉。

　　脑子里反反复复盘旋着傍晚苏桃说过的那些话。

　　——带你修仙。

　　——给你长生。

　　——不止几十年，是永远。

　　他从前二十年人生，早就把“凡人宿命”四个字刻进了心底。

　　认命寿命短暂，世事无常自己顶多陪所爱之人短短半生。

　　可苏桃一夜推翻他所有认命。

　　她是跌落凡尘的神明，却偏偏要拉下他这个普通凡人，亲手拆了他的百年寿数，替他铺一条万古长生的路。

　　无邪侧身躺着，小心翼翼把人拢在怀里，指尖轻轻贴着她后腰的软肉，动作乖得不行。

　　以前夜里总是贪得无厌，总想黏得再近、闹得再久。

　　可今晚他半点杂念都不敢有。

　　生怕自己一时贪欢，耗了精气神，坏了她辛辛苦苦替他谋划的仙途。

　　原来喜欢是夜夜沉溺，爱是甘愿克制。

　　他轻轻低头，在她发顶落了个极轻的吻，心底柔软又滚烫。

　　为了和她岁岁长生，这点克制，他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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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刚蒙蒙亮，天际翻出浅浅鱼肚白，晨雾漫满整座小院。

　　往常这个点，吴山居还静得深沉，两人总要相拥睡到日上三竿。

　　但今天，苏桃准时醒了。

　　她体质特殊，无需多眠，生物钟澄澈通透。一睁眼，便感受到怀里少年紧绷又僵硬的睡姿。

　　他根本没睡踏实。

　　明明闭着眼，眉头却微微蹙着，手紧紧揽着她的腰，像是紧张、又像是期待，连呼吸都比平时稳重许多。

　　苏桃忍不住失笑，轻轻抬手，指尖拂过他眉心。

　　指尖微凉的触感落下，无邪睫毛猛地一颤，几乎是瞬间睁开眼。

　　眼底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干净清亮，甚至带着一点点紧绷的认真。

　　“醒了？”苏桃轻声问。

　　无邪立刻点头，声音还有点晨起的沙哑，却格外坚定：“醒了！没睡过头！我记着六点呢！”

　　他昨晚压根没敢深睡，半梦半醒都在惦记着早起锻体。

　　生怕自己一觉睡过去，偷懒赖床，辜负她给的机缘。

　　苏桃被他紧绷兮兮、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心头发软，翻身坐起：“起来吧，第一天，先从基础来。”

　　“好！”

　　无邪动作飞快，利落掀开被子下床，半点赖床的念头都没有。

　　换了一身宽松的黑色运动短袖长裤，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肩背舒展，晨光落在他侧脸，干净又朝气。

　　只是嘴上还是忍不住小声碎碎念，带着一点点凡人的真实哀嚎：

　　“说实话，长这么大，我从来没起这么早过……”

　　苏桃闻言回头看他，眉眼弯弯：“后悔了？”

　　“不后悔！”无邪立刻抬头，眼神亮得要命，一秒摆正态度，“一点都不后悔！再早我都起！为了修仙、为了陪你一辈子，这点苦不算苦！”

　　昨天夜里想通之后，他早就彻底通透了。

　　区区晨练累一时，换的是万古相守。

　　傻子才会偷懒。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卧房。1

　　清晨的风微凉湿润，带着庭院草木的清香，院里无人无扰，安静得只剩下风吹叶动的轻响。

　　苏桃站在庭院正中，转身看向他，认认真真给他安排第一项任务：

　　“今天先不急着跑太久。”

　　“晨起慢跑两圈，全身拉伸、活筋松骨，最后站一刻钟静息吐纳。”

　　“吐纳？”无邪立刻捕捉到关键词，眼睛瞬间亮了，“是……修仙的那种吐纳吗？”

　　看着他满眼期待、眼巴巴求知的小模样，苏桃忍不住笑：

　　“算是入门。”

　　“我教你的凡人吐纳，和普通锻炼不一样，是顺着经脉气息走的，帮你先养气。”

　　无邪听得浑身热血沸腾，瞬间站直身子，军姿都快站出来了：

　　“好！我学！我认真学！”

　　他从前懒散随性，对什么都淡淡佛系。

　　唯独这件事，他前所未有的认真、上心、不敢怠慢。

　　苏桃看着他紧绷过度的样子，轻声安抚：

　　“不用这么紧张，放松一点。”

　　“锻体是长久事，慢慢来，日积月累就会脱胎换骨。”

　　话音落，她率先缓步往前跑。

　　晨光薄雾里，少女身形轻盈柔软，步履轻灵，每一步都自带淡然仙气。

　　无邪立刻跟上。

　　刚开始两圈，他还意气风发、脚步轻快，甚至边跑边偷偷偷看前面的人。

　　心里美滋滋地想：

　　也就早起累一点，好像也没多难，为了长生我绝对能坚持！

　　可两圈跑完，少年人立刻气喘吁吁，胸口微微起伏，额角渗出薄汗。

　　他平时作息懒散、久不运动，加上以前夜夜贪欢耗神，底子看着不错，实则虚浮得很。

　　仅仅两圈晨跑，就已经显出凡人肉身的单薄。

　　苏桃停在树下回头看他。

　　少年弯着腰，双手撑膝，呼吸不稳，脸颊泛红，满头薄汗，累得老老实实。

　　“累了？”她走过去，轻声问。

　　无邪抬头，明明累得不行，还硬撑着摇头，嘴硬得很：“不累！一点都不累！还能跑！”

　　苏桃失笑，伸手替他拂开额前汗湿的碎发：“不用硬撑。”

　　她指尖微凉，轻轻划过他的额角。

　　无人看见的细微之处，一缕极淡极柔的桃华灵气，顺着指尖悄悄渗入他经脉。

　　温柔游走，滋养疏通润化他淤堵紧绷的凡人经脉，替他悄悄洗髓润体。

　　她从不会心急灌力伤他凡胎。

　　只会这样日复一日、润物无声，一点点替他打磨出一副可承仙途的筋骨。

　　无邪只觉得她指尖一碰，浑身的疲惫瞬间散了大半，胸口豁然轻快，连呼吸都顺了许多。

　　他愣了愣，以为是心理作用，只当是她安慰自己的缘故。

　　“继续拉伸。”苏桃收回手，自然地指导他动作，“腰、腿、肩背，全部拉开，别偷懒。”

　　“好！”

　　无邪乖乖听话，一招一式做得格外认真。

　　以前少年散漫慵懒，从来没有一件事能让他这般自律坚持。

　　可只要一想到——

　　练好体魄，就能修仙。

　　就能长生。

　　就能不用和她天人永隔。

　　他所有的懒怠倦，全都自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