冤魂忆起前尘(八)

香烟绕到伞前，那把收拢着的黄伞，轻轻颤了一下。

伞骨深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顺着袅袅的烟，飘出来。

林西西抬眼看向那把伞。

她是头一回，听见伞里头的人，这样平平静静地说话，不带哭，也不带恨。

那声音顿了顿，带着点说不出的涩，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欢喜。

桌上两碗馄饨还冒着热气，香气混着檀香，在屋里散开。

那点影子安安静静的，再没出声。

乔昭晏看了眼桌上，馄饨的热气正一点一点被那把伞接着。她伸手从黑布包里抽出一张红符，反手，轻轻贴在桌沿上。

符一落桌，隐隐透出一层暖光，把那两碗馄饨、那炉香，连同那把伞，一并拢在里头，像给这一桌饭，罩了个安稳的地界。

乔昭晏冲伞交代了一句

伞影里，低低应了一声。

乔昭晏拎起黑布包往身上一挂，转头看林西西。

林西西把瓜子袋子揣好，跟着起身，临走又回头瞅了那桌一眼，这才出门。

——

乔昭晏出来，反手把门带上，从包里取了张黄符，抬手贴在门板上。

符纸贴着木门，微光一闪，便隐了下去，看着跟普通人家的门没什么两样。

乔昭晏收回手，“我不在，她一个‘人’在里头吃饭，我得给她把门关严实了。走你的。”

——

两人没叫车，就这么走着去。

夜里的津沽，越往城东越热闹。

沿街的铺子，馆子，茶楼，灯一盏挨一盏，行人也多起来，有遛弯的，有做夜生意的，黄包车铃当叮当作响。

她俩随着人流，不紧不慢地走。

林西西一路瞧新鲜，时不时指给她看，这边新开的照相馆橱窗里摆着洋人的相片，那边摊子上在卖糖炒栗子，香气飘出半条街。

走了大概有一个时辰半，前头终于热闹起来。

一片灯火通明处，人来人往，锣鼓声，喝彩声，一阵阵从里头传出来。

园子门口，人进人出，收票的伙计一边撕票一边吆喝。她俩随着人流进去。

里头比外头看着还大，戏台子搭得高，台上正唱着一出开场的热闹戏，锣鼓敲得响，台下八仙桌坐了个七七八八，跑堂的提着大铜壶，在桌缝里头穿来穿去续水。

两人刚进门没走两步，旁边一个管场子的中年人眼尖，一眼就瞧见了乔昭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起笑，快步迎了上来，腰还不自觉弯了弯。

管事凑到跟前，压着声，又惊又喜

“您怎么今儿有空，上我们这儿来了？”

周围人吵，他这声大师却叫得真切。

旁边几个听戏的听见，扭头瞧了瞧，又转回去，只当是哪位相熟的主顾。

管事 “那哪成啊。”

管事哪儿肯，往里头引

“楼上雅座清静，您二位楼上请，我给您沏壶好茶，瓜子果子都算我的，上回那桩事，多亏了您，我们还没好好谢过呢。”

——

林西西跟在后头，瞧瞧那管事的恭敬劲儿，又瞧瞧乔昭晏，等那管事先走一步去安排，才凑过来，压着嗓子问。

乔昭晏目光往那戏台子、又往后台方向扫了一圈

林西西眨了眨眼，一下子就听明白了。

这梨园瞧着红火，锣鼓喧天，可人多的地方、戏文神怪唱得多的地方，向来也容易招些说不清的东西。

上回这里头，多半是出过什么邪性事，叫她给平了。

管事 “楼上请，楼上请——”

管事一路引，手往楼梯那边比。

乔昭晏却在楼下一张空桌前停住了脚，摆摆手。

管事 “这……哎，好好好。”

管事见她拿定主意，也不勉强，招呼跑堂的好生伺候，又客套两句，这才忙别的去了。

乔昭晏自己掏钱，跟跑堂的要了两个座，又顺手点了几样这儿的招牌糕点。

跑堂的应着去了。

——

她来的时候，台上正唱到一半。

一出热闹戏，一个武生扎着靠，踩着锣鼓点，在台上翻打，台下时不时叫一声好。

灯烛通明，烟气、茶香、脂粉香混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林西西挨着她坐下，眼睛先在台上转了一圈，才凑过来。

乔昭晏给两人各倒了杯茶

林西西有点意外，托着腮

乔昭晏拈了块刚端上来的枣泥糕，咬了口

她话说得随意，末了自己先笑了笑。

林西西听得直乐，也抓了块核桃酥，一边吃，一边专心往台上去瞧。

一出戏正唱到热闹处，台下喝彩声一阵接一阵。

乔昭晏嗑着核桃酥，瞧着台上，冷不丁，身后有人唤了她一声。

乔昭晏回头。

身后立着个年轻军官，一身笔挺军装，肩章笔挺，腰杆扎得直，眉眼却比穿军装的样子和善，正冲她微微颔首。

乔昭晏认出来了，也不意外，往他身上瞧了瞧

黄明昊笑了笑，语气里带着真切的感激

乔昭晏点点头，往他身后那张空座看了眼，

黄明昊却没坐，略一压低声音，神色也郑重了几分

——

乔昭晏眉梢轻轻一动。

刘耀文。

她心里头转过这个名字，没多问什么，只略一思忖，便应了。

她说着，站起身，顺手一拉还在看戏的林西西。

林西西赶紧抓起瓜子，跟着起身，还有点没回过神。

黄明昊在旁边瞧着，见她还要带一个人，略一迟疑，礼貌地问了句。

乔昭晏说得干脆，看了林西西一眼，又冲黄明昊补了句，语气意味深长。

黄明昊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过来，不再多问。

黄明昊在前头引路，三人穿过廊下，上了楼梯。

楼上比楼下清静，铺着地毯，脚步落上去没什么声响。

黄明昊站住，回过身，冲两人低声交代。

黄明昊抬手，在门上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