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灯火摇曳,寒意浸骨。
黄富贵死死盯着床前那道半透明的蓝衣身影,整个人僵在原处。
是他的女儿。
是那个多年前被残害,被沉井,被他亲手用十万两白银封口,压下所有事端的亲生女儿。
“你阴魂不散!”
他咬牙低吼,声色暴戾,毫无半分为父的柔软,只剩被打扰的憎恶。
身侧女人看不见,只觉屋内冷得刺骨,听得黄富贵咬牙切齿的怒骂,吓得浑身发抖,死死攥着被褥,不敢出声。
床前的女鬼。
她没有厉啸,没有狰狞怨气,只是垂着眼,大颗大颗的泪从苍白透明的脸颊滑落。
井底数十年暗无天日,无人听她苦,无人知她痛。
她被人骗财,被人欺凌,被人虐杀,沉尸寒井。
她最后唯一的指望,是亲生父亲。
可他卖了她的命,换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爹……”
“你为什么……为什么……”
那道蓝衣幽魂悬浮在离床三尺的地方,身形虚虚渺渺,像是随时会被吹散,可那双泛红的眼眸,却牢牢锁着床上的男人,寸寸不肯挪开。
她的声音极轻,带着井底常年浸泡的湿冷与嘶哑,不是厉鬼索命的嘶吼,是积压了数十年的委屈与绝望,落在死寂的卧房里。
“我日日等,夜夜盼。”
“我想着,我是你女儿,你总会查,总会救我,总会为我讨一个公道。”
黄富贵的身子抖得厉害,不是愧疚,是极致的气急败坏。
他看着眼前这张青涩苍白的脸,看着这张和当年那个听话懂事,事事顺着他的小丫头一模一样的脸,心底只有无尽的烦躁与惶恐。
数十年了。
他早已把那段肮脏的过往埋进了津沽最深的地底,用金银铺路,用权势遮天,把自己塑造成乐善好施,顾家立业的乡绅名流。
“闭嘴!”
黄富贵猛地嘶吼出声,嗓音破得狰狞,他猛地推开身侧瑟瑟发抖的姨太,不顾床上滑落的锦被,散落的枕巾,双目赤红地瞪着那道幽魂,“孽障!人死债消!你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为何还要缠我不放!”
一旁的年轻姨太吓得彻底僵住,死死埋着头,只能听见黄富贵疯魔般的怒吼,感受着屋内骤降的低温,看不见那索命的冤魂,却莫名吓得肝胆俱裂,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林西西看着那抹卑微哭诉的残影,想起寻常人家最朴素的父女温情,再看眼前薄情寡义的黄富贵,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她见过恶人,却从未见过如此从骨血里烂透的人。
幽魂微微晃动身形,像是被他凶狠的斥责震得神魂不稳,透明的身躯泛起层层细碎的涟漪,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
“人死债消?”
她低低重复着这四个字,凄然地笑了,笑声细碎又悲凉,带着无尽的嘲讽。
“爹啊——”
“害我的人收了你的钱,闭了你的口,你拿着用我性命换来的十万两,夜夜安枕,享尽荣华。”
“我沉在冰冷的井底,尸骨泡烂,魂魄被困死地,不见天日,不闻人声,你又找道土做法术压制我整整数十年。”
她缓缓抬起透明的手,指尖颤巍巍地伸向黄富贵,却始终触不到分毫。
阴阳相隔,咫尺天涯。
卧房里那盏摇曳的床头灯“噗”的一声,彻底熄灭。
无边黑暗瞬间吞噬了大半房间,只剩黄伞骨间流淌的淡淡明光,照亮幽魂凄苦的脸庞,也照亮黄富贵那张扭曲阴狠的脸。
数十年积压的冤屈终于冲破桎梏,温顺的哭诉渐渐染上刺骨的怨戾,周遭的空气骤然凝结,厚重的阴气顺着地毯蔓延,缠上床脚,缠上黄富贵的四肢百骸。
黄富贵只觉浑身刺骨冰寒,像是无数冰冷的水草缠住四肢,死死拖拽着他往无底深渊坠去。
他终于怕了。
不是愧疚的怕,是濒临毁灭的恐惧。
他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死死盯住静静立在暗处的乔昭晏,终于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这三个不速之客搞的鬼!
是她们放出来的冤魂,是她们要毁了他的一切!
“是你!”
黄富贵双目猩红,面目狰狞,猛地伸手探向枕头底下,摸出那把冰冷的手枪,枪口骤然抬起,直直对准前方的乔昭晏!
“是你们故意作祟!妖术惑人!”
“我不管你们是谁!今夜敢闯我黄公馆,敢坏我好事,通通都给我死!”
林西西瞳孔骤缩,下意识就要上前。
贺峻霖一步踏出,悄然挡在林西西身前,目光冷冽地盯着持枪疯魔的黄富贵。
唯有乔昭晏半步未退,完全不害怕。
她垂眸看着掌心震颤的黄伞,看着那缕怨气渐盛,终不再卑微哭诉的冤魂
“黄富贵,有因便有果。”

话音落时,她握着伞柄的手轻轻一转。
嗡——
低沉的震鸣再次响彻卧房,黄伞之上,所有符文骤然大亮,刺目的明黄光晕瞬间铺满整间卧房!
方才还卑微垂泪的女子,缓缓抬起头,泛红的眼眸里,最后一丝父女温情彻底磨灭,只剩彻骨的寒凉与滔天恨意。
她望着惊慌失措持枪,相向的亲生父亲
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再无半分悲戚,只剩下死寂的冰冷。
原本虚渺飘忽的身形,在黄伞浩荡纯正的灵光庇护下彻底凝实,衣袂无风自动,幽幽泛着浸骨的寒。
阴气如潮水暴涨,瞬间灌满整间奢华卧房。
窗外月色骤停,整座黄公馆死寂沉沉,连一丝风声都断绝。
黄富贵握着枪的手剧烈颤抖,枪口死死对着乔昭晏,可指尖早已冻得麻木,扣不动半分扳机。
他看着眼前彻底变了神态的女儿亡魂,心底第一次升起深入骨髓的慌乱。
这不再是那个只会哭着问他为什么的柔弱女儿。
这是索命厉鬼。
“你、你别过来!”他色厉内荏地嘶吼,肥胖的身子拼命往后缩,背脊死死抵着冰冷的床头木板,“我是你爹!生你养你!你敢动我,天理不容!”
她缓缓抬步,足尖不沾分毫地毯,凌空朝病床飘去。
几步之遥,转瞬即至。
黄富贵彻底慌了,疯狂扣动扳机。
咔、咔、咔——
空响接连不断。
枪卡壳了。
那把平日里防身夺命的手枪,此刻成了一堆废铁,任凭他如何用力,都发不出半颗子弹。
“不!不可能!”
他瞳孔涣散,语无伦次,彻底没了乡绅名流的体面,只剩苟且贪生的狼狈,“我给你钱!我把所有家产都给你!你投胎转世、荣华富贵我全都给你!放过我!求求你放过我!”
女鬼垂眸俯视着床上惊慌失措、丑态百出的男人,那双泛红的眼眸里,空空荡荡,再无一丝情绪。
她缓缓抬起泛着幽幽寒气的透明指尖。
她只是轻轻、缓缓地,抚上了黄富贵的头顶。
指尖触及头皮的一瞬,刺骨的阴寒瞬间顺着百骸钻入他的天灵盖,直捣神魂!
“啊————!!”
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从黄富贵喉咙里炸开。
那一刻,轰然冲进他的脑海——
年幼的女儿拽着他的衣角,软糯喊着爹爹
凶手狰狞的嘴脸,冰冷的井水淹没口鼻的窒息剧痛
井底暗无天日的黑暗,虫蚁啃噬骨肉的瘙痒剧痛
日复一日的等待,年复一年的绝望,次次期盼次次落空的彻骨寒凉。
他能完完整整、感同身受地,熬过女儿惨死
“疼……好冷……救命……救命啊!!”
黄富贵丢了枪,双手疯狂抱头,在床上翻滚挣扎,肥胖的身躯剧烈抽搐,涕泗横流,语无伦次地嘶吼哀嚎。
原本清明的眼珠彻底翻白,仅剩眼尾一点猩红,神色溃散,呆滞,疯狂。
他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坐拥万贯家财、名门体面,忘了这座富丽堂皇的公馆。
他被困进了那口漆黑寒井。
永远困在了那个绝望的夜晚。
“井……井底好冷……水好深……爹爹救我……为什么不救我……”
他喃喃自语,反复重复着数十年前女儿的绝望哀求,双手胡乱挥舞,像是在冰冷的黑水之中拼命挣扎。
身侧的女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蜷缩在床角瑟瑟发抖,看着前一秒还暴戾凶狠,此刻彻底疯魔的男人,连尖叫都发不出来。
不过瞬息。
方才嚣张跋扈,权势压人的黄公馆主人,彻底疯了。
神魂被阴气搅得乱,理智寸寸全无,只剩无尽的恐惧.
还有人。
还有许许多多的帮凶,依旧活在人世,享尽安稳,逍遥度日,从未受过半分报应!
凭什么?!
她周身黑雾翻涌咆哮,卧房气温瞬间降至冰点,墙壁、地毯、窗棂尽数结上一层薄薄的白霜!
凄厉的鬼鸣闷在空气里,无声却震得人心神发颤。
她缓缓转头,赤红鬼目扫过窗外沉沉夜色,恨意滔天,已然动了彻骨杀心——
她要出世。
她要寻遍所有帮凶,血债血偿,尽数屠尽!
林西西肉眼清晰看见厉鬼成型的可怖模样,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后退半步,屏住了所有呼吸。
唯独贺峻霖,依旧什么都看不见。
视线里只有疯癫嘶吼、不停挣扎的黄富贵,和骤然变得冰封刺骨、窒息压抑的诡异氛围。
周遭的空气像是凝固成冰,压得他胸腔发闷,头皮阵阵发麻。
明明空无一人的半空,却传来极致危险的森冷压迫感。

"怎么了?"
就在女鬼戾气彻底爆发,即将冲破黄伞灵光、脱煞出世的一瞬——
"收!"
乔昭晏眸色未动,稳稳攥住伞柄,手腕骤然翻转!
嗡——!!
黄伞通体符文爆发出璀璨刺眼的金光,正道灵光磅礴浩荡,瞬间镇压翻涌的无边阴气!
原本四散暴走的黑雾,狂乱炸裂的戾气,如同潮水遇岸,瞬间被尽数吸附,禁锢!
那已然化作厉鬼,双目赤红的蓝衣女魂,身形猛地一僵,所有杀心,所有戾气,所有失控的狂暴,被伞面金光死死锁困,寸步难行!
她拼命挣扎,周身黑雾剧烈翻滚,却根本挣脱不开。
卧房瞬间恢复平静。
寒气退散,白霜消融,窒息压抑的森冷气场一扫而空。
满屋只剩黄富贵断断续续、疯疯癫癫的呜咽哀嚎。
床上的女人早已彻底吓破了胆。
她看不见来源,却实打实承受了从头到尾的极致恐惧。
她亲眼看着枕边威风半生的黄老爷,一瞬疯魔,跪地癫狂,满屋阴气沉沉,死寂可怖,像身处人间地狱。
她一秒都不敢多待。
她连衣服都来不及披,手脚并用地从床上滚下来,跌跌撞撞扑向房门。
她要跑。
疯狂扒拉门板,用力推门、撞门,可那扇厚重的红木大门根本推不开。
不管她怎么推、怎么撞、怎么拉扯,房门紧闭如初。
是方才乔昭晏贴在门上的符。
里面的人,出不去。
女人彻底崩溃了,眼泪疯狂崩落,脸色惨白如纸,一边疯狂拍打着门板
“来人!!来人啊——!!”
“老爷疯了!黄富贵疯了!!”
“外面有没有人!快开门!救命啊——!!”
女人还在拍门。
“开门……求求你们开门……”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
黄富贵缩在床头,翻着白眼,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爹爹救我,手脚还在一下一下乱抓。
这一眼,把她最后一点力气也吓没了。
她腿一软,顺着门板滑坐下去,张着嘴,却连气都喘不匀,眼看着就要背过气去。
乔昭晏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那女人闻声抬头,一双涣散的眼睛对上她,却像什么也没看清,只是本能地往后缩。
乔昭晏没跟她多话,伸手从黑布包里抽出一张黄符,抬手,轻轻贴在她额头上。
符一沾眉心,那女人到了嘴边的半声惊叫,立马咽了回去。
眼皮一耷拉,身子一歪,直接睡了过去,脸上还挂着泪。
——
乔昭晏回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黄伞。
伞上金光已经敛了,符纹也淡下去,重新变回一把普普通通,收拢着的黄绢伞。
她把伞口朝下,往腰间那只小黑布包里一送。
这么大一把伞,一靠近包口,就跟被什么吸住了似的,顺着那巴掌大的口子,一寸寸沉了进去,转眼没了影。

“……”
贺峻霖站在一旁,每次瞧这个,还是忍不住多瞅两眼。

“愣着做什么。”
乔昭晏已经弯腰,一只手托背,一只手穿到膝弯,将那睡死过去的女人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哎,我来搭把手——”
贺峻霖赶紧上前,话没说完,手都伸出去了,就见她抱着个成年女人,起身,转身,走得稳稳当当
他那只手僵在半空,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怎么看着瞧着瘦,力气大得邪门。
乔昭晏把人放回床上,放平,拉过滑到一边的锦被,替她盖到下巴,又顺手把她额上那张符揭了,收回袖中。
床上另一头,黄富贵还在疯疯癫癫地呜咽,身子时不时抽一下。

“走吧。”
乔昭晏拍了拍手,转身往门口去。

“这就……完了?”
贺峻霖回头看了眼满床狼藉,一个疯了,一个睡了
“黄富贵就这么撂着?”

到了门口,乔昭晏伸手,把先前贴在门板上那张符揭了下来。
门呀的一声,轻轻开了道缝。
她侧身让两人出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间灯火昏沉的卧房,这才压声开口。
“贺峻霖。”


“嗯?”
“有件事,得麻烦你。”

乔昭晏看着他,“十年前的事了,当年害她的那几个人,骗她药方的那个,她父亲那个好友,还有趁火打劫的下人,这些人,你能查到吗?”
贺峻霖一听就明白了。

“查人啊。”
他略一沉吟,随即点头

“十年是久了点,可津沽就这么大,真在这片地面上待过的,多少留得下痕迹,骗药方那个只要他用这药方,就可找,剩下的,我顺着当年黄家和这几条线,就好查”
“行。”

“查到一个,就立马来铺子里找我。别声张,也别打草惊蛇。”


“放心,我是吃这碗饭的。”

“那……”
林西西一直没出声,这会儿看看门里,又看看两人,忍不住压着嗓子问。

“黄令微呢?她还在伞里关着。这几个人没找齐,她就得一直在里头待着?”

“嗯,到时候看看再说吧。”

“……好。”
林西西抿了抿唇,重重点头。

“那我也帮着查。多个人,多双眼睛。”
乔昭晏看她一眼,没拦,只说了一个字。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