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夜色压城。
一队家丁举着火把,踹开了城南吴家小院的门。
屋里,白凤芝抱着女儿退到墙角,把吴笑笑死死护在身后,另一只手抓着剪刀,脸白得像纸,眼神却没有半分退意。
赵宝田缓步进门,目光放肆地从她眉眼扫到腰身,嘴角勾起一抹笑。
“吴夫人,何必紧张?”他慢悠悠地说,“你丈夫在我府上吃酒,一时走不开。往后有我照拂你们母女,比跟着那个穷道士强上百倍。”
白凤芝声音发颤,字字坚硬:“出去。我丈夫会回来的。”
“回来?”赵宝田嗤笑,“他两条腿都断了,瘫在柴房里半死不活,这辈子,回不来了。”
白凤芝浑身剧震,手里的剪刀险些脱手。
怀里的吴笑笑吓得瑟瑟发抖,小声哭:“娘,我怕,我要爹爹……”
孩子的哭声彻底撕碎了赵宝田最后一点耐心。
“带走。”
家丁扑上来。
白凤芝疯了一样挥舞剪刀,拼命挣扎,可她一个弱女子哪里挣得脱,不过瞬息就被死死扣住双臂,剪刀当啷落地。
混乱中,赵宝田一把将她扔到床上,撕扯她的衣带。
白凤芝踢打撕咬,被人捂住嘴,压住腿。
墙角的吴笑笑忽然不哭了,六岁的孩子低头狠狠咬住婆子的手,趁婆子松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两只小拳头没命地捶在赵宝田背上。
“坏人!别碰我娘!”
赵宝田正压着白凤芝,被捶得兴起一滞,眉头拧起,反手一掌抡圆了扇出去。
孩子太小了。
那一掌用了十足的力气,小小的身子横着飞出去,后脑重重磕在床角的木棱上,发出一声闷响。
吴笑笑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抽了半口气,四肢轻轻抽搐两下,便再没动。
一缕血从鬓角慢慢淌下来,眼睛朝着娘亲的方向,半睁着。
“笑笑——!”
白凤芝的喊声破开捂着她的那只手,凄厉得不似人声。
她拼了命往床那边挣,却被死死按了回去。
赵宝田回头瞥了一眼,嫌恶地啐了口:“小残种,不知好歹。”
他挥了挥手,两个家丁拖着那具小小的身子出了门,地上拖出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痕,孩子的小手在门槛上磕了一下,软软地垂着,再没抬起来。
更漏一滴一滴,长夜长得没有尽头。
鸡叫头遍,天光透窗。
赵宝田心满意足地系好衣带,脖颈和手背上全是抓痕,他却心情正好,竟生出几分施恩的意思。
“哭丧着脸做什么。”他整着袖口,懒洋洋道,“爷今儿高兴,赏你个恩典。那小残种停在西屋了,你去见她最后一面,等会儿一卷破席拖出城埋了。”
白凤芝的眼珠极缓地转了一下。
她被两个婆子架到西屋。
破门板上,吴笑笑静静躺着,小脸上泪痕未干,鬓角的血凝成了黑红色,那双平日一见她就弯成月牙的眼睛,闭得紧紧的,身子早就凉透了。
墙角搁着白凤芝的针线笸箩,半件没做完的小红袄摊在里面。
她跟女儿说好了,等冬天下雪,就给笑笑穿上。
白凤芝跪下去,把女儿冰凉的身子抱进怀里,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头发,用袖子去擦她脸上的血。
可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门口的婆子正打着哈欠,谁也没看见,她的手探进笸箩,握住了那把剪刀的木柄,握得指节发白。
她把女儿轻轻放回门板,放平那两只小小的手,俯身,在孩子冰凉的额头上极轻地亲了一下,像每回哄她午睡时一样。
然后她站起身,提着剪刀,一言不发跨过门槛,用尽全身力气,朝院里喝茶的赵宝田扎了过去,剪尖直取咽喉。
赵宝田偏头一躲,剪刀擦着脖颈拉开一道血口。
“反了你了!”
他又惊又怒,一脚踹在白凤芝心口。
白凤芝闷哼着撞在院墙上,喷出一口血,撑着地还要爬起来往前扑,家丁的棍棒已经没头没脸地落了下来。
最后一点力气,她都用来把头偏向西屋的方向,嘴唇极轻地动了动。
赵宝田捂着脖子,眼神狠戾:“打死!跟那小残种卷一张席子里,扔乱葬岗喂狗!”
棍棒又落了一阵。
白凤芝的手终于松开。
剪刀当啷坠在青石板上,和昨夜正屋里那一声,一模一样。
此刻,柴房里的吴福安,是被疼醒的。
双腿的剧痛一阵重过一阵,他在黑暗里喘着气,先是喊妻子的名字,又喊笑笑。没有人应他。门外看守的两个家丁喝着酒,正拿昨夜的事下酒,一句一句,飘进柴房的破窗。
他们说那小丫头不经打,一掌就没气了。
他们说那娘们性子烈,今早拎着剪刀行刺,被乱棍打死了。
他们说笑,说爷吩咐了,母女俩卷一张破席,天一亮就扔乱葬岗。
吴福安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动不动。
他先是没听懂,然后像被人一勺一勺灌进了滚油。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种不像人能发出的声音,拖着两条断腿往门口爬,指甲在泥地里抠断了,血一路拖过去。
门没有开。
他爬到天亮,爬到昏死,又被疼醒。
门外有人经过,是赵府一个烧火的老仆,看他实在可怜,半夜偷偷开了锁,塞给他半块饼,声音发抖:“道长,快走吧……再不走,连你也活不成。”
吴福安没有走。
他拖着断腿,一寸一寸爬出赵府后墙,爬过两条街,爬到了城外乱葬岗。
正午的乱葬岗,野狗在低矮的坟包间转悠。
他在一片新翻过的土堆前停下来,土埋得潦草,半截破席露在外面,席子边上,露出一只小小的,沾着泥的虎头鞋。
他猛地抬起双手,埋进粗糙干涩的泥土里,疯了一样往下刨。
指甲狠狠抠进砂石硬土,一下,又一下。
泥土嵌进指缝,磨破皮肉,顺着指尖不断渗出血水,混着黄土糊得十指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他想刨开这座坟。
他想看一看妻女最后一眼。
他想把她们抱出来,想再摸摸笑笑温热的小脸,想再唤一声凤芝的名字。
可他拼尽残存的所有力气,土层只微微松动,根本刨不开半分。
断腿的剧痛撕裂全身,体虚力竭,伤痕累累,他早已没有半点力气。
刨着刨着,动作骤然僵住。
他停了。
不敢了。
他僵趴在土堆上,双手死死按在血腥的泥土里,肩膀剧烈、疯狂地震颤。
他不敢刨开。
他怕。
怕一旦掀开那层破席,看见的是妻女冰冷僵硬、满身伤痕的模样。
怕亲眼目睹那极致凄惨的残局。
极致的悲痛堵在喉咙,压碎五脏六腑,他张着嘴,大口喘息,无声大哭。
后来是解厄观的师兄寻到了他,把昏死的人抬回了山里。
吴福安在观里躺了三个月。
腿保住了命,却彻底废了,往后只能拄拐而行。
伤稍能下地,他就请人架着,去了县衙告状。
他写了血状,一条一条,字字泣血。
状纸递上去,如石沉大海。
他再去,反被安了个“妖道诬告”的罪名,当堂打了二十板子,扔出县城。
有人悄悄告诉他,赵家往县衙送了多少银子,连知府那里,都打点好了。
更冷的消息随后传来,玄真道长听说徒弟一家的惨事,又气又急,一病不起。
吴福安拄着拐赶回观里时,老人已经到了弥留之际,拉着他的手,翻来覆去只剩一句话。
“守……心……”
幻境的长卷合拢到最后一寸。
就是这一瞬,林九动了。

“是心魔阵,不能留在这。”
他声音极低,双手骤然结印,指尖符光暴涨,一道凌厉道术直劈虚境最深处,他看出来了,眼前一切皆是阵法所化,只要劈开阵眼,四人便能脱身。
符光没入雾气,如泥牛入海。
下一刻,整片虚境活了过来。
雾气倒卷,化作一只无形巨手,反扣住林九的手腕。
他脸色骤变,想撤手已经来不及,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符光尽头传来,将他整个人猛地拽了进去。

“爹——!”
林西西扑过去抓他。
她脚下虚空轰然碎裂,等再抬头,已是另一重天。

“爹——!”
贺峻霖纵身想拉她,耳边却骤然炸开一片喧嚣叫卖,人潮从四面涌来,瞬间将他吞没。
雾气翻涌的虚空之中,四道身影,只剩一人还立在原地。
乔昭晏。
——
林九落在了一条烟雨老街上。
晚清年间的青石板被雨水浇得发亮,两侧低矮茶棚酒肆,雨丝如帘。
街心,一道女子背影正缓缓独行,梳着发髻,长发垂落腰际,一身晚清袄裙,撑一把油纸伞。
林九浑身一震。
那个背影,是他一生永不得追求之人。

“乔静澜 ——!”
他拔腿追上去,声音在雨里嘶哑破碎。
女子不回头,不疾不徐,永远隔着他十几丈。
林九拼尽全力地跑,他跑多快,背影便远多快。
他咬牙掐诀,道术轰向前方雨幕,要强劈幻象。
一掌落下,雨幕非但没开,反倒浓了数倍,街市灯火一层层暗下去,那道背影,更远了。
……

……

连家镇闹尸(十六)会员加更!!!69章!!!

大改剧情,辛苦宝贝们之前看过的,得重新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