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师兄。”
柳青的声音轻飘飘的
这是她留在人世间最后的呼唤。
“我要走啦。”
她微微扬起唇角,还是一贯俏皮又温顺的模样,没有怨怼,没有不甘。周身涣散的魂丝被灵光一点点收拢归位,护住了她最本源的魂魄。
“师兄,别再怪自己了。”
“八年照料,半生护我,你已经做得够好了。”
“师父的嘱托,你完成了,我的岁岁平安,你也护过了。”
“是命不好,不是你不好。”
“我走之后,你要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守着你的梨园。”柳青的声音轻缓悠长,像临行前最后的叮嘱,“别再事事硬扛,别再事事自责,你该为自己活一次的,师兄。”
“我这辈子,足矣。”
乔昭晏站在灵光最外沿,法印始终稳稳结着。
可她的脸色不太好。
从开道那一刻起,她的脸就一点一点褪了血色。黄泉暗缝越撕越开,阴气扑面,她额角沁出冷汗,胸口深处涌上一股钝痛,像拿生锈的粗针在心口一下一下地戳,不狠,但密。
收拢残魂,开黄泉小道,牵引魂丝归位——这事她从前只见过师父做。
师父施法总是从容的,手一抬一落,道口应声而开,亡魂安安静静走进去。
她在旁边看了无数次,便觉得好像也不难。
真轮到自己上手才发觉——师父当年做这些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疼?
柳青化成一缕莹白的光,唰地没入黄泉道口。
裂隙开始合拢。
乔昭晏灵力猛地往回一收,整个人往前踉跄一步,一口腥甜从喉咙里翻上来。
她侧过身,抬手捂住嘴。
掌心一片湿热。
马嘉祺还跪在那里,望着柳青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乔昭晏没有催他。
她脸上那点笑意收了起来,露出底下压着的疲惫。
她想起师父了。
也不知道可给她回信了。
她动作很轻地侧过身,背对着马嘉祺,摸到腰侧那只巴掌大的小黑布包,包上用暗线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莲花,针脚粗疏。
翻出帕子,不紧不慢把掌心那抹暗红和嘴角都擦干净,确认没残留了,才把帕子折好塞回包里,重新扎紧系绳,拍了拍。
再转过身时,笑意已经重新挂回脸上。
马嘉祺还跪着,背对着她,肩膀微微起伏。
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感受胸口那阵钝痛缓下去多少——好些了,至少吸气时心口不再跟着抽。她吐出一口带铁锈味的气,走到他旁边蹲下身。
“喂。”

马嘉祺没回头。
“你还好吗?能起来不?”

他慢慢转过脸来。
眼睛肿得厉害,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整个人晃了一下,低头看着还蹲在地上的乔昭晏,往后退了半步。
然后他弯下腰,双手交叠,端端正正揖了一礼。
这一揖弯得很深,脊背弓成恭谨的弧度,额头几乎与交叠的手背齐平——是他当了这么多年戏班班主,迎来送往那么多人里,行过的最郑重的一礼。

“谢谢乔姑娘。”

“若非乔姑娘出手相救,我连她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他顿了顿,又往下弯了一寸。

“大恩大德,马嘉祺此生不忘。”
乔昭晏蹲在地上仰头看他,能看见他乱糟糟的头顶。
“行了行了”

她摆了摆手,语气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调子。
“别行这么大的礼,我受不起,我说了我是捉妖师,捉鬼渡魂本来就是我的责任,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记着。”

马嘉祺直起身,垂手站着。
满脸泪痕,眼眶红肿,眼周一圈紫红在晨光里格外扎眼,狼狈到了极点。
可即便这样,他站在那里,还是好看的。

“我记着”
乔昭晏张了张嘴,又咽回去,索性站起来。
“行”

她语气正经了几分,嘴角却还翘着。
“这礼我受了。你记着就记着吧,我不拦你。”

她偏过头看看门外渐亮的天光,想了想,又转回来。
“我家住在北宣新华街,我开了一家风水轮流转店,你若有什么事,还是你身子有什么不对劲,都可以来那儿找我,我多数时候都在。”

马嘉祺点了点头,唇动了动,又把话咽了回去。
乔昭晏的目光落在那只大红樟木箱上。
“柳青的尸身,你要记得安葬。”

马嘉祺顺着她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箱子,差点没忍住又哭出来。

“我知道。”
“你这身子一定得好好补,这半个月好生静养,别四处奔波走动,静心休养,好好补一补。”

他站在门内安静听着,没反驳,也没点头。
乔昭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人活着,总得往前看”

她转过身,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马嘉祺看着她瘦小的身影越走越远,被晨光吞没成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了很久,才慢慢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只大红樟木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