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终于撞上前线临时救护棚那片褪色白布,鲁紧绷了一路的神经骤然松了半截,可左腿钻心的酸痛瞬间翻涌上来,双腿猛地一软,踉跄着踉跄半步,死死攥住棚边歪斜的木柱才没有直直跪倒在地。
背上的豫早已半陷入昏迷,环在他颈间的手臂软塌塌垂着,后腰不断渗出来的血浸透两人相连的衣料,温热黏腻的触感冷得刺骨。鲁喘着粗重的气,胸腔剧烈起伏,喉咙里全是干涩的血腥味,一路强撑的力道尽数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疲惫。
“大夫!快来人!中弹伤员!”
他扯着嗓子嘶吼,声音沙哑破碎,往日清亮爽朗的嗓音被山路颠簸、满心惶恐磨得不成样子,棚里正在处理伤兵的医护听见动静,立刻提着药箱快步冲了出来,两张简易木板担架紧随其后。
鲁小心翼翼弯下腰,生怕动作幅度拉扯到豫后腰的枪伤,双臂稳稳托住对方的腰臀,一点点将人从自己背上放下来。刚把豫轻放在担架上,支撑许久的左腿骤然失力,他踉跄着跌坐在泥泞地面,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旧伤叠加撞击,疼得他倒吸一口冷气,额头上新冒出来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
他顾不上自己腿上撕裂般的痛感,撑着墙站起来,走到担架边,指尖颤抖着抚上豫惨白冰凉的脸颊。往日沉静温润的人此刻唇瓣毫无血色,眉头死死拧在一起,无意识地轻轻发颤,微弱细碎的呻吟藏不住深入骨髓的疼痛,原本清亮沉静的眼眸紧紧闭着,长长的睫毛被冷汗浸透,黏在眼下一片青灰。
“伤口太深,失血太多,子弹还卡在皮肉里,必须立刻清创取弹!”医护迅速剪开豫浸透鲜血的军装,看清后腰狰狞的弹孔,语气凝重地吩咐身边人取烈酒、纱布与止血草药。冰凉的烈酒浇在血肉翻卷的创口上,豫猛地一颤,下意识攥紧了手边布料,指尖泛出发白的青。
鲁见状心脏狠狠一抽,立刻伸手过去,让豫冰凉的手牢牢攥住自己的手腕。豫混沌的意识捕捉到熟悉的温度,下意识收紧力道,指甲几乎要嵌进鲁皮肉里,微弱的呼吸蹭过鲁的手背。
“别怕,我在这儿,不走。”鲁俯下身,凑在他耳边低声安抚,语气里藏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目光死死落在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回放昨夜断墙之下,两人畅聊的画面。
金黄软糯的玉米粒,晚风、薄外套、豫安静温和的那句我在,对比此刻眼前刺目的血红,落差撞得他眼眶滚烫,湿热的眼泪不受控制砸落在泥泞地面,晕开小小的湿痕。
医护有条不紊地清理创面,厚重布条层层缠绕裹紧伤口,暂时压住汹涌的出血,又拿干净薄毯裹住豫冰凉发抖的身子。失血带来的低温让豫浑身止不住轻颤,即便意识模糊,攥着鲁手腕的力道也没有松开半分。
一旁的士兵递来半壶凉水,鲁仰头灌了两口,喉间干涩稍稍缓解,低头才看见自己整条左腿军装磨破,渗出来的青紫淤血混着泥土,后背整片布料都被豫的血浸透,触上去又湿又冷。可他完全不在意自身的伤痛,寸步不离守在担架旁,半跪在地,轻轻用手掌包裹住豫冰凉的手,不断搓动,想给他传递一点暖意。
“等你养好伤,咱们再去找晋哥要吃的,这次我整根都留给你。”鲁低声呢喃,像是说给昏迷的豫听,又像是在跟自己许诺,指尖一遍遍摩挲对方单薄微凉的手背。
(晋:天!你俩撒狗粮,别带我!)
棚外依旧断续飘来炮火轰鸣的声响,硝烟味顺着布帘缝隙钻进来,棚内却难得有一处安静角落。担架上重伤昏睡的豫,守在身旁满身伤痕、红着眼眶不肯离开的鲁,昨夜共享过一口甜玉米的两个人,此刻被浓重药味与血腥味包裹,乱世里一点细碎温柔的约定,成了鲁此刻唯一撑下去的念想。
医护处理完紧急伤口,轻声告知鲁暂时稳住了性命,只是需要长时间休养,不能再受颠簸、劳累。鲁重重松了口气,紧绷许久的肩膀垮下来,靠着担架边缘坐下,依旧牢牢牵着豫的手,目光一瞬不移落在那人苍白的侧脸上,静静等候他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