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沈月打来的,在晚上七点多的时候。
沈青玄刚把茶喝完,正准备把林怀远的证件夹收进抽屉里锁好。
手机震了一下,他接起来听见沈月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语速比平时快一些,像是刚看完什么东西急着和人说:
「我在市局翻到了一本九六年的施工日志,手写的,属于当时负责城南地下涵洞封堵工程的施工队队长。
上面提到了铁门封条的施工记录。」
沈青玄把证件夹放回桌面,把电话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手拿了一支笔:「你念。」
沈月翻页的声音在话筒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开始念:
「铁门底部封条,材质为灰泥混合黏土,掺入朱砂和赤石粉末,厚度约两指。
施工方式为逐层涂抹,每层间隔十二小时,共涂四层。
封条完成后在表面加覆一层油纸防潮。
备注栏写了一句——『此封条为甲方要求,具体作用不详,已按指令执行。』」
沈青玄记下了「朱砂和赤石粉末」这一条。
朱砂是道家符箓中的常用材料,赤石粉通常用于镇物封制,两者混合是为了形成一道持续起作用的稳定屏障。
他问:「那个施工队的队长叫什么名字,还找得到人吗?」
沈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翻看日志的后面几页。
「日志落款处的签名写的是‘施工队长:王兴国’,没有更多信息。
但日志本最后一页夹着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电话号码,号码是云海本地的,区号还是七位数的老格式。我试了一下,打不通。」
「打不通是空号还是没人接?」
「不在服务区。」
沈青玄把电话号码记下来,跟沈月道了谢,挂了电话。
他看着纸上那串数字,老式的七位数电话号码,放到今天早就是八位数了。
能通过这个号码联系到的人,可能现在已经不在了,或者他根本不愿意接任何电话。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走出铺子,去了何伯那里。
何伯正坐在柜台后面用绒布擦一只旧怀表的玻璃面,看到沈青玄进来,手上的动作没停:
「你电话里说施工日志,是那个叫王兴国的人写的?」
「你认识他?」
「认识。当年他带队做的封堵工程,我跟他打过几次照面。」
何伯把怀表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一眼,又放回桌面上,
「他九八年就退休了。退休之后搬去了郊区,在那边租了一小块地种菜。
你要是想找他,可以去那边的菜地碰碰运气,他每天早上都在那儿。」
沈青玄问到了具体地址,记下之后没有多待。
第二天一早他按地址找了过去。
那是一片城郊的旧菜地,靠近一条小河,菜畦整整齐齐的,种着萝卜和白菜。
地头坐着一个戴草帽的老头,正弯腰拔萝卜,拔出来之后抖了抖土,搁在旁边的筐里。
沈青玄走到地头,蹲下来,隔着一垄菜畦跟他说话:「王队长?」
老头直起腰来,看了他一眼,慢慢把草帽往上推了推:「你谁啊?」
「我姓沈,想跟您打听一下九六年城南地下涵洞那个封堵工程的事。」
老头听到这句话,脸上的表情没变,但他拔萝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把手里那棵萝卜放进筐里,在裤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泥,然后说:
「那都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还打听它干什么?」
「铁门底下的封条开始化了。我想知道当初是怎么封的,好知道怎么处理。」
王兴国沉默了一会儿。他走到地头一棵树底下坐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烟。
然后他指了指旁边的石头让沈青玄坐下。
「那封条,我当时也不知道是干什么用的。甲方给的材料,叫我怎么抹就怎么抹。」
他掸了掸烟灰,「抹完之后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个瘦高个来找我,戴眼镜的。
他问我封条上是不是加了朱砂。我说是。他听完点了一下头就走了。
后来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才知道,那个人叫林怀远。」
沈青玄坐在石头上,风从菜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萝卜叶子的气味。
他在心里把时间线重新对齐——封条是王兴国按甲方要求施工的,林怀远在封条完工之后半个月来确认过朱砂的配比。
林怀远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道封条的构成,他知道如何封,也知道如何解。
他后来之所以进入通道,不是因为好奇,是因为他需要对这道封条负责。
沈青玄站起来道了谢,临走时多看了一眼那片菜地边上堆着的一小堆旧木料,和远处河面上慢慢淌过的水流。
王兴国继续弯腰拔萝卜,没有再抬头,也没有问更多的话。
沈青玄沿着来时的方向走了回去,脑子里重新排列了那道铁门封条的形成过程。
它由一位不知名的施工队长按蓝图操作完成,由林怀远确认过细节,由他师父和周守仁在表面加覆水界纹作为最终的锁闭措施。
这四层封制的结构在他脑海中清晰起来,像被层层剥开的老墙皮,露出底下的砖缝和那些年里谁也没写进报告里的人名。1
这封条的细节也太讲究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