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城西跟城南不一样。城南是废弃的厂区,荒、空、大,城西是旧居民区,窄巷子、老砖楼、墙上爬满锈色的水管,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扯在头顶,早晨的时候没人,衣服还没挂出来,只有几只麻雀蹲在绳子上,歪头看着他走过去。
沈青玄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地图上那个没标名字的点,落在一栋六层老楼的背面。楼的外墙刷过白漆,早退了色,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楼下的铺面都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铁皮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看不清写的什么。
他绕到楼背面。背面是一条窄巷,比正面更暗,巷子尽头的墙根底下有一口井。不是那种常见的圆口自来水井,是一口老式的石砌井沿,方形口,边沿磨得发亮。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木板的边缘有道缝,透出一股风,往上吹的,带着冷气。
沈青玄蹲下来,把木板掀开一条缝往里看。井不深,大约两米左右就能见底,底部不是水,是一层干透的碎石。石面上落了一层灰,但中间有一片区域是干净的——像有什么东西最近被挪开过,或者被拿走了。
他把木板完全掀开,侧身踩着井壁的老砖缝下去。砖缝的间距刚好能卡住鞋尖,他下得稳,脚下踩到底的时候扬起一层灰,呛了一下,偏头咳了两声才站直。
井底比他站在上面看到的要大。底部分成了两个方向,一边是普通的土层,被碎石覆盖;另一边,井壁上的砖排列方式变了,砌成了一个拱形,通向侧面。那个拱形不高,半人宽,弯腰能进去。他蹲下来往里头照了照手机的电筒光——三米左右就拐弯了,看不到尽头。
他在拱形入口的底部发现了和城南涵洞一样的东西。石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刮痕,方向和冯玉成鞋底的宽度一致。还有,入口的右侧墙面上贴着一片东西,干透了,贴得很平整,像被人用手指压上去的。
一片鱼鳞。比他之前见过的都大,大约半个手掌,边缘有一圈暗色的花纹,不是天然的纹理,像被什么东西染过。他用指甲轻轻扣了一下边缘,鳞片没掉,贴在墙上像长进去了。
沈青玄没有碰它,退了两步,从兜里掏出那截桃木扁条。桃木上的那道印子对着井口的自然光,他比了一下角度——那道刮痕的方向,和井底这个拱形的走向一致,北偏东15度。
他弯腰钻进了拱形入口。
通道不高,得弯腰走,脚底是干燥的石面,光滑但不滑脚。走了大约十来步拐弯之后,空间开阔了一些,可以直起腰来。手机的光往前照,是一条笔直的通道,人工砌的,墙面平整,每隔几步有一道浅浅的横向凹槽,像是用来插木楔或者架东西的。
他走了大概三十步。尽头是一堵墙,不是塌方,是砌死的——红砖,水泥填缝,看新旧程度大概是这二十年之内封的。砖墙正中央有一个拳头大的洞,直径大约七八厘米,洞的边缘不规则,像被什么东西从另一边凿开的。
沈青玄蹲下来,把手机贴近洞口往里照。洞那边是空的,有空间,手机的光照不到底。他把耳朵凑到洞口边缘,听了几秒钟——那边有声音,极小,极远,像什么东西在一个很大的空间里缓慢移动,带着一种拖沓的、连绵的摩擦声。
他把耳朵移开,想了想,从兜里掏出那片之前收起来的鱼鳞。鳞片已经干透了,边缘卷得更厉害。他把鳞片从洞口塞进去,松手。鳞片落在那边,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那远方的拖沓声盖住。
但紧接着,那边的声音停了。
停顿大约持续了五六秒,然后又响起来,比刚才的节奏慢了半拍,像什么东西被惊动了一下,然后调整了一下姿态。沈青玄站起身,后退一步,看着那个拳头大的洞口。
他没法钻过去。但那个洞是被什么东西从那边凿开的,说明那边的空间有活物。能凿开红砖墙的,不是人,不是石头,是带了力气的。他看了一眼洞口的边缘——砖茬是向外翻的,力从内往外。
他站在通道里,四面安静。远处那声音又恢复了之前的节奏,拖沓、连绵,像什么在来回走。
沈青玄把手机熄了,站了一会儿没动。黑暗里他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还有那来自墙另一边的声音。他数了它的节拍——大约每三秒一声,擦、擦、擦,像一个人拖着脚在水泥地面上走,步子不大,但不停。
擦、擦、擦。
他转身往回走。弯腰钻出拱形入口的时候,井口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眯了一下眼。井沿上蹲着一只黑猫,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他。是昨天在夹道墙上看见的那一只。
猫看了他几秒,跳下井沿走了。
沈青玄爬上井口,把木板盖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巷子里还是没人,阳光斜着打进来,把半条巷子照亮了。他往巷子口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口井。
木板盖得严严实实,但刚才他盖上去的时候,感觉到木板底下有一阵微小的气流在往上顶。不是风,不是温度差,是另一种东西——像有什么在井底那个空间的更深处呼吸。
沈青玄转回去,往古玩街方向走了。
这一路上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城西那口井底下那条通道,和城南涵洞底下的那条路,会不会是同一条路的两头。
如果是,那林怀远二十年前进去之后,是从另一头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