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把小巷的青石板浸成了融化的蜜色时,沈砚青正蹲在门槛边,给刚买的半筐胡萝卜去泥。竹筐边卧着三花奶猫,他指尖沾着湿泥,正把递到猫嘴边的胡萝卜条往回收了收——这小东西牙还没长齐,啃不动这硬玩意儿。
身后传来的脚步声他太熟了,是林渡。对方踩着暮色跑进来,短褐衣角沾了点城外官道的黄土,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麦饼,看见他蹲在地上,先抬脚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底:“别搓那胡萝卜了,出大事了。”
沈砚青头都没抬,指尖继续蹭掉胡萝卜根的泥点,声音懒懒散散的:“天塌了?巷口王婆的鸡又跑我柴房下蛋了?我昨天才刚给她送回去一筐。”
“比那邪乎多了,”林渡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递过来一张还飘着墨香的明黄帛书,指节因为用力微微泛白,“宫里来人了,现在正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得跟戏文里的神仙似的,说……说你是当年先君流落在外的遗子,要接你回国君府。”
沈砚青手里的胡萝卜“咚”地掉回竹筐里,滚了半圈,沾了满满一脸泥。他盯着林渡手里的帛书看了三秒,突然笑出了声,伸手把帛书往边上一扒拉:“什么遗子,我爹是巷尾卖豆腐的沈老抠,去年冬天还为了三文钱跟人在桥头骂了半个时辰,我回什么国君府?不去。”
他说不去就真的不去,转身就往小院里钻,闩门的时候把那扇吱呀晃的木门撞得哐哐响,连带着门楣上挂的干辣椒串都掉下来两根。林渡在门外拍了半天门,就听见里面稀稀窣窣的动静,过了没一会儿,沈砚青翻后墙跳了出来,背上还挎着个装了两身粗布衣裳的小包袱,顺手把墙角藏的半罐腌萝卜也塞进了包袱里。
“走,去你那山头上躲两天,”沈砚青拍了拍他的肩膀,下巴往城外的方向抬了抬,“等那群宫里来的大爷等烦了走了,咱们再回来。到时候把我存的那点钱拿出来,添两头羊,冬天就能喝上羊汤了。”
他俩刚摸到巷口,就看见老槐树下站着乌泱泱一群人。为首的内侍穿一身素色的锦袍,看见沈砚青的瞬间,眼睛瞬间亮得像看见了金子,踩着厚厚的落叶就往这边走,声音尖细却带着十足的郑重:“公子,奴才可算找着您了!国君有旨,您是王室正统,今日必须随奴才回府,认祖归宗!”
周围的邻居都探着脑袋往这边看,眼神里又是好奇又是艳羡。沈砚青往林渡身后缩了缩,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手死死攥着林渡的袖口:“我不是什么公子,我就是沈记豆腐铺的沈砚青,我不跟你们走,我在这儿住了十八年,哪都不去。”
内侍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大概是从没见过放着国君府不回的人,他往后挥了挥手,身后几个侍卫就上前半步,却又不敢真的对沈砚青动粗,只能僵在原地,气氛一时尴尬得像结了冰。
就这么僵持了整整三个时辰,月亮都爬到了巷口的墙头上,内侍站得腿都快打颤了,态度却半点没松——国君给的旨意是活要见人,人必须带回府。沈砚青靠在墙上,嘴硬得能磨碎石头,说破了大天也不肯挪一步。
最后还是林渡先拽了拽他的胳膊,把他拉到旁边没人的角落里,指尖碰了碰他攥得通红的耳尖:“别硬扛了,我刚才打听了,国君知道你不肯走,让他们带了话,你要是今天不回去,这整条巷子里的住户,都得落个‘隐匿王室后裔’的罪名,连王婆那五只下蛋的老母鸡,都得被牵连抄走。”
沈砚青的脸瞬间白了。他抬眼看林渡,月光落在林渡的眼睛里,像盛了一汪碎星。他想起昨天王婆还给他们送了碗糖蒸蛋,想起巷口私塾先生总免他的束脩,想起这十八年里所有热乎的烟火气,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那我走了,你怎么办?”沈砚青的声音有点发哑,指尖紧紧揪着林渡的衣袖,像个怕被丢下的小孩。
林渡笑了,伸手把他衣领上沾的草叶摘下来,指腹擦过他沾了点泥的下颌:“什么怎么办,国君府的大门又不是焊死了。我把咱们院的三花喂得肥肥的,等你敢偷偷翻墙头出来,我带你去山上掏鸟蛋。再说了,你是国君之子,总不能让你在府里连个送腌萝卜的朋友都不让有吧?”
沈砚青盯着他看了好久,终于像是泄了气似的,把背上的小包袱往下紧了紧。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自己住了十八年的小院,窗台上还晒着他今天刚摘的野菊花,风一吹就晃出淡淡的香。
他松开了攥着林渡袖口的手,转身往那辆停在槐树下的华美马车走。背影挺得笔直,却又带着点说不出的不情愿,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他过了十八年的踏实日子上。
内侍喜出望外,连忙让人掀开马车的帘子。沈砚青临上车前,突然回过头,对着站在月光里的林渡喊了一声:“哎!我跟你说啊!国君府的厨子要是做的饭不好吃,我三天就跑回来!”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马车的帘子缓缓落下,把沈砚青的身影遮在里面。他挥了挥手,声音顺着风飘过去:“我等你回来——灶上给你留着热乎的玉米粥!”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往城中心那座朱红高墙的国君府驶去。沈砚青坐在铺着软垫的车厢里,怀里抱着那半罐没送出去的腌萝卜,脸上半点即将成为王室公子的喜色都没有,满脑子想的都是——等自己摸清楚国君府的墙头有多高,得第一时间给林渡递消息,告诉他哪块砖踩上去最稳当。
马车碾着青石板的脆响还留在巷口的风里时,沈砚青已经在铺着织锦软垫的车厢里坐了快两个时辰。鎏金烛台的光晃得他眼晕,身下垫的狐裘软得像踩在云里,怀里那半罐腌萝卜的瓷壁凉丝丝贴着胸口,反倒成了这满室陌生华贵里,唯一能攥住的踏实。
进了国君府的朱红大门,一切都跟他想的一样却又不一样。雕梁画栋的楼阁连延着望不到头,下人们穿着统一的青锦袍子,走路都轻得像怕踩碎地上的阳光,见了他就齐刷刷跪地磕头,嘴里喊着“二公子安”,喊声整整齐齐,比巷口私塾里孩子背《论语》还要刻板。
国君沈慎行在正殿等他。那是个面容清俊的中年男人,穿着绣着龙纹的墨色王袍,指尖捏着一枚温热的羊脂玉扳指,目光落在沈砚青身上时,裹着点小心翼翼的热切:“这些年让你在外头受苦了,府里早就给你收拾好了清晖院,绫罗绸缎、山珍海味,以后样样都不会缺你的。”
沈砚青站在大殿中央,指尖抠着粗布包袱磨起毛的边角,头垂着没看他,声音硬邦邦的:“我不要什么山珍海味,我住惯了以前的小院子。”
沈慎行没恼,旁边的内侍连忙打圆场,说二公子刚回来难免认生。往后的日子就像被按了慢放的钟,每日里不是绫罗绸缎往他身上堆,就是教引嬷嬷捧着厚厚的宫规册子站在他面前,从晨起请安的时辰讲到宴饮待客的礼数,连走路脚步抬几寸都要掰扯得明明白白。府里的厨子变着花样做几十道精致菜肴摆上桌,可沈砚青动两筷子就放下,总觉得这些珍馐里缺了点烟火气的暖。
他每天都趴在清晖院的墙头数墙砖,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块时就叹气——这墙又高又滑,墙上还嵌着密密麻麻的碎瓷片,徒手根本翻不出去。他托府里出去采买的小厮给林渡带过两次话,可小厮回来只说林渡留了句“安好,勿念”,却连半个字关于巷口小院、关于三花猫的消息都没捎回来。
第七天的夜里,天上飘起了细碎的秋雨。沈砚青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突然猛地坐起身。他想起白天看见管家拿着钥匙,打开府后角门的锁放运菜的车子进来,那角门的锁看起来旧,缝隙里还生着锈,估摸着力气大点就能撬开。
他摸出前几天收拾东西时,藏在床板下的一小段铁丝——那是他以前在巷子里帮人修筐攒下的玩意儿,攥在手心磨得发暖。等打更的梆子声敲过三下,府里的灯火差不多都灭透了,他轻手轻脚推开房门,避开巡夜侍卫的灯笼光,顺着廊下的阴影猫着腰往后角门蹭。
雨丝打湿了他的鬓角,脚上穿着的锦靴踩在积水里,凉意在鞋底漫开。他蹲在角门边上,借着微弱的月光把铁丝伸进锁孔里,指尖因为紧张微微发颤,以前给王婆开她锁住的鸡笼都没这么慌。锁芯里的铜簧片咔哒响了好几声,就在他以为要失败的时候,那把锈迹斑斑的铁锁“啪”的一声轻响,竟然真的弹开了。
沈砚青几乎是踉跄着冲出门外,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淋得湿滑,他跑的时候好几次差点绊到脚下的石子,胸口因为剧烈起伏发烫,可风灌进喉咙里,都是他熟悉的、混着城外泥土和老槐树落叶的味道。
熟门熟路摸到巷口那扇熟悉的木门时,门上的铜环都生了点薄锈。他不敢用力敲门,只轻轻叩了三下,两短一长——这是以前他俩半夜偷摸去山上掏鸟蛋时,约好的暗号。
门里静了几秒,接着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门闩被轻轻拨开,露出林渡带着点错愕又瞬间亮起来的脸,他头发还散着,身上只披了件薄夹袄,显然是已经睡下了又匆匆起来。
“你怎么来了?”林渡的声音压得很低,手却立刻把他拽进院里,反手就把门闩重新扣紧,指尖碰到他湿冷的衣袖时,眉头瞬间皱起来,“下着雨也不知道找个地方躲躲,衣裳都湿了,也不怕着凉。”
小院里的一切都跟他走的时候一模一样。窗台上的野菊花虽然谢了几朵,却还挺着大半枝鲜活,三花奶猫听见动静从房梁上跳下来,围着他的脚踝蹭来蹭去,尾巴翘得老高。灶上还温着炭火,林渡拉着他坐到小矮凳上,转身就去掀开灶上的瓦罐盖子,一股混着玉米香的热气瞬间漫了出来。
“就知道你在府里肯定吃不惯那些甜腻的玩意儿,”林渡给他盛了满满一碗热乎的玉米粥,还从碗橱里摸出一小碟他以前最爱吃的腌黄瓜,“我每天晚上都多添一碗水在灶上温着,就赌你哪天干得出来翻墙偷跑出来这种傻事。”
沈砚青捧着热粥的手都在微微发颤,喝了一口热流顺着喉咙滑到胃里,连这些天堵在胸口的闷气都散了大半。他抬眼看向林渡,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滴落在手背上,声音带着点雨后的沙哑:“府里那些人太能折腾了,天天逼着我学那些点头哈腰的规矩,我连摸个鱼的空都没有,再待下去我浑身都要长毛了。”
林渡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用指腹擦掉他下颌沾着的一点粥渍,指腹上还带着点常年干粗活磨出来的薄茧,擦过皮肤时痒得沈砚青想偏头躲:“谁让你是国君亲儿子呢,换别人想被这么折腾还没这福气。对了,我昨天刚去后山掏了半筐鸟蛋,还在窖里藏了一坛去年的桂花酒,本来想着等你什么时候能光明正大出来,咱们就煮点花生下酒。”
沈砚青眼睛瞬间亮了,刚要开口接话,院外的巷子里突然传来整齐的脚步声,还有隐约的灯笼光顺着门缝透进来。沈砚青脸色一紧,刚要起身躲,林渡却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慌。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住,是那道沈砚青熟得不能再熟的内侍声音,隔着门传进来,语气半点不敢不客气:“林小爷,我们家二公子若是在您这儿,麻烦您通融一下让我们带回去。国君说了,夜里露重,别让公子着了凉,要是公子肯乖乖跟我们回去,往后每个月都准他出府半日,来这巷子里走动。”
沈砚青端着粥碗的动作顿住,抬眼和林渡对视。雨还在窗外淅淅沥沥地下,屋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身后的土墙上,暖得像一幅晕开的旧画。他本来绷紧的肩线慢慢松下来,指尖捻了捻粥碗温热的瓷沿。
其实好像……也不用急着连夜翻山躲去山头上了。每个月能出来半日,他就能把府里学的那些半吊子规矩全抛在脑后,回来啃腌萝卜、喝玉米粥,跟着林渡去后山看刚长出来的新草。
他把最后一口热粥喝完,用袖口随便抹了抹嘴,站起身的时候顺手把那小半碟腌黄瓜塞进了怀里。门被林渡从里面拉开,灯笼的光瞬间涌进来,照得沈砚青眯了眯眼,脸上却没了刚回国君府时的那股抵触劲儿。
“回就回,”他看向站在门外的内侍,语气带着点故作的不耐烦,却藏着点没盖住的笑意,“提前跟你们说好了,下次我出来,谁都别跟着。”
林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抬手挥了挥,风把他的声音送进沈砚青耳朵里:“我明天去给你摘最新鲜的野菊,泡好了茶等你下次来。”
沈砚青跨进侍卫们举着灯笼围成的光晕里时,怀里那碟腌黄瓜的香气若有似无地飘出来。他抬头看了眼天,雨已经停了,云层缝里漏出半颗星星,亮得像林渡刚才落在他脸上的目光。原来进了那座朱红高墙的国君府,也不意味着他的烟火日子就彻底结束了——只要这巷口的门永远为他留条缝,只要林渡还在这儿温着一碗热乎的玉米粥,那些被高墙围住的日子,好像也能慢慢熬出点甜意来。3
作者懒得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