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链接融合期的麻烦远超我的预料。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热醒的。睁开眼发现傅斯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沙发那端挪到了我身边,侧躺着,面朝我,手臂虚虚地环在我腰侧——没有完全贴上来,但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的睫毛。识海里的链接温暖而明亮,像是睡着之后不自觉拉近了距离。
我僵住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往旁边一滚,咚一声摔下沙发。
傅斯年睁开眼,目光带着刚醒的惺忪,落在我狼狈趴在地毯上的样子上,没什么表情地撑起身体。“精神力依赖反应在睡眠中会加剧。摔疼了?”
“你离我远点就行!”我爬起来,揉着磕到茶几腿的膝盖。
“三米限制不是我能控制的,”他下了沙发,赤脚站在我旁边,垂眼看我膝上红了一块,伸手要碰,“让我看看。”
“不用!”我往后跳了两步,后腰撞上书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傅斯年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精神力涌动起来,带着不容抗拒的暖流试图包裹我。我下意识地抗拒,结果自己识海里一阵刺痛,太阳穴嗡嗡地跳。
“抗拒融合期精神力会让你更痛,”他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你可以继续躲,但最后吃苦头的还是你自己。”
“……傅斯年你真是我见过最会气人的东西。”我咬牙切齿。
“承让。”他转身走向浴室,背影挺拔而悠闲。
第一天的相处模式就是这样——我试图保持距离,精神力痛得我脸色发白;他保持专业距离帮助我稳定波动,但我总觉得他那双眼睛里带着看穿一切的从容,像是在说“你看,你离不开我吧”。那种掌控感让我浑身不自在,但身体的反应又做不了假。午餐时林默过来送资料,看到我抱着抱枕坐在沙发最角落、傅斯年在书桌前办公、我俩之间刚好两米半距离的场景,露出了那种“啧啧高匹配度真是神奇”的学术表情,被我瞪了回去。
“林医生,有什么办法能缩短融合期?”我抓住林默的袖子问。
“因人而异,”林默推眼镜,“一般三到七天。你这种99.8%的,最快也得五天吧。”
五天。我松开手,感觉人生灰暗。
晚上更煎熬。我们仍然睡同一个房间——傅斯年睡床,我坚持睡沙发,但半夜里精神力链接会自发地拉近距离。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自己横在沙发上,傅斯年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数据屏,我的脚踝搁在他腿上,他的手指虚虚搭着我的脚背,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了无数次。
“你……”我猛地抽回脚,“你干什么!”
“你半夜滚过来缠着我的精神力不放,”他头也不抬,“我只是保持接触避免你剥离痛。”
“那你可以把我推回床上去啊!”
“你睡得很沉,我不忍心。”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一如既往地平淡,但我总觉得他嘴角的弧度比平时稍微弯了一点点。
我的脸刷地烫了。“傅斯年你故意的吧!”
“故意什么?”他终于抬眼,那双深黑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真实的疑惑,让我一口气堵在胸口发不出来。他不是在演戏……他是真的不觉得半夜被人缠着脚踝有什么问题?还是说三百多年养成的习惯让他早已对这种亲密无感了?
我捂住脸缩回枕头里,听到他极轻地“嗤”了一声,像笑又像叹气。
第三天中午,林默送来加强版稳定剂的时候,我已经坐在傅斯年旁边吃营养配餐了——不是我愿意,是距离限制让吃饭都得凑一块儿。林默的目光在我和傅斯年之间来回扫了几回,忽然转头对傅斯年说:“上将,她的精神力融合度比预期快很多。按这个速度,明天应该就能解除三米限制了。”
我眼睛一亮:“明天?!”
林默点头:“不过有个条件。融合度高意味着她今晚会进入一次深度共鸣期,大概持续四到六小时。期间你们的精神力会几乎完全融合,感官共享。具体表现为……”他推了推眼镜,“你可能会感知到对方的情绪甚至部分五感。”
感官共享?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了。“什么是感官共享?”
“就是他痛你也痛,他高兴你也高兴,”林默答得无比坦然,“反过来同理。深度共鸣期是精神链接彻底稳定的关键阶段,忍过去就好了。”
我僵硬地转头看向傅斯年。他也放下了筷子,神色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凝重。“今晚?”他问林默。
“按照读数,大概率是今晚凌晨之后。”林默收起检测仪器,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深度共鸣期对双方的精神损耗都很大。保持身体接触能缓解冲击。”
他走了,留下我和傅斯年面面相觑。
“感官共享……”我喃喃,“那我岂不是很亏?你这种冷血动物有什么感官好共享的?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处理公务……”
“也不全是。”他打断我,语气淡淡的。
“那还有什么?”
他看了我几秒,没有回答。拿起筷子重新开始吃饭,耳尖似乎又有点泛红。我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他是不是有什么不想让我感知到的情绪?比如……某种经常出现的、和我有关的、他不好意思承认的……
我识海里的链接忽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扰动,像是共鸣期还没到,他的精神力已经在无意识地紧张了。我忍不住笑出声:“傅斯年,你心跳变快了。”
“……吃饭。”他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力道有点重。
当晚我破天荒没有窝沙发,而是坐在床边靠床头的位置看书。傅斯年在另一侧靠床尾坐着处理数据屏,我们之间的距离保持在两米以内。房间里只开着阅读灯,光晕落在各自的手边,形成两个安静的光圈。
凌晨两点左右,我先感觉到了困意。那种困倦不太正常——带着一股暖洋洋的、像泡在温水里的酥麻感,从识海深处漫上来。我放下书,揉了揉眼睛。
傅斯年立刻抬起头,精神力涌来探了探我的状态。“共鸣期要开始了,”他说着放下数据屏,朝我这边挪了一下,“躺下,别硬撑。”
“……你转过去。”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什么表情地背过身。我躺下来拉起薄被盖到下巴,感觉到他的精神力从背后缓缓贴上来,像温热的潮水包裹住我的识海。然后一股强烈而模糊的暖意从链接深处漫开,将意识拖入一片深沉的漩涡。
那种感觉难以描述。像是两个人同时掉进了一条河,水流裹着彼此的气息,分不清哪一部分是我哪一部分是他。呼吸的起伏、心跳的节律、甚至指尖微凉的触感,都在模糊地交融。
然后我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平静的表层底下,是极深极深的、几乎淹没一切的温柔。像海底的暗流,无声地承载着整片海域的重量。那种温柔里裹着一点倦意,一点满足,还有……一种持续了三百多年的、近乎固执的守护感。
原来三百多年是这样的。
我在这片温柔的深海里沉浮着,忽然感觉到了他那边传来一阵细腻的触感——他的脸颊贴在某个光滑而温暖的表面上,带着轻微的弧度,像是什么东西的轮廓。那个触感里有细小的波纹在跳动,规律而微弱。
我迷迷糊糊地想:这是什么?
然后我认出来了。
那是我培养舱的舱壁弧度。他靠在我的培养舱旁边睡着了,脸颊贴着光滑的舱面,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透明材质,里面躺着毫无意识的我。
三百年。他就是这样过来的。靠着我的培养舱,一点一点度过那些漫长而孤独的光阴。
我的鼻子忽然酸了。
第二天清晨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滚到了床中间,傅斯年被我挤到了床沿边,一只手还松松地搭在我腰侧。阅读灯早就自动关闭了,窗外是第七星域明亮的恒星光芒,金灿灿地铺满了整间卧室。
我侧头看他。他还没醒,眉间微微蹙着,像是共鸣期耗神太多。睫毛很长,在晨光里投出细密的阴影。呼吸平稳而浅。
我抬起手,鬼使神差地伸手,极轻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眉间那个褶皱。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识海里的链接温驯地跳了一下,传来他睡梦中放松的、毫无防备的暖意。
他慢慢睁开眼。
四目相对,他的目光从朦胧到清醒只用了一瞬,然后落在我的手还停在他眉间的动作上。
我猛地缩回手,翻身背对着他,把脸埋进枕头里。“……三米限制解除了吧。”
他沉默了两秒,声音带着刚醒的低哑:“嗯,解除了。”
“那你还不回你那边去。”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音,我以为他要起身了。结果他的手指从背后轻轻碰了一下我的后颈,动作极快,像蜻蜓点水。
“昨晚你说梦话了,”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很淡的笑意,“说‘傅斯年你别靠着培养舱睡,脖子会疼。’”
我的耳根瞬间烧红,把枕头死死压在头顶。“……我没说过。”
“嗯,你没说过。”他语气平静得像在确认天气,但我听出了那里面压着的笑意。
床垫微微弹动,他起身离开了。脚步声走向浴室,然后是水声响起。我这才松开枕头,喘着气,耳朵还在嗡嗡响。
梦话……我说了那种话?!
傅斯年你这个混蛋……你肯定录音了!
我在床上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感受到识海里那条已经稳定下来的链接,温驯而坚韧地连接着我和他。三米限制解除了,但某种更牢固的东西,好像在这几天里悄悄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