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客

卡尔海因茨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自诩是一个有教养内涵，懂礼节的人，至少他不会不递交拜帖就随意来到别人家中做客。这也就算了，来了之后还躲躲藏藏，藏匿在暗处，像是潜伏的毒蛇，时时准备着往你脖颈咬上一口。

卡尔海因茨不动声色，嗅到那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他的这位老朋友可是腼腆得很啊，罢了罢了，既然那么想玩，我就陪你玩玩吧。

赢不了就把命留在这里好了。

卡尔海因茨坐在一张高背橡木椅中，面前的长桌上摊着一卷羊皮地图，边角用银镇纸压着，指间夹着一支羽毛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寸，窸窸窣窣已经写下一串漂亮的花体。

夜风从敞开的窗涌入，吹得烛台里的火舌歪向一侧，却没有吹熄——浸过磷膏的特制蜡烛，即使在最猛烈的风里也不会灭。

虽然吸血鬼感觉不到冷，但是窗户被猛烈的夜风吹的啪嗒响还是让卡尔海因茨觉得烦躁，更不要提吸血鬼本就五感优异。为了他的耳朵着想，卡尔海因茨站起身走到窗边关紧窗。

抬头看一眼夜色，眼中露出一抹了然：

“啊……今天是月蚀啊，怪不得。”挂不得他这位老朋友会突然来访呢，是觉得我会被月蚀影响，从而让他得手吗？哈哈，勇气可嘉，勇气可嘉。

卡尔海因茨转身走向书桌，背脊微弓，像是久坐后腰背僵直时不经意的松懈。他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左手撑在桌沿，右手抬起揉了揉眉心，指腹挡住半张脸，露出的一截脖颈在烛火下毫无防备。

处理了一天的公务，又外出到处拜访连轴转，的确消耗不少他的心力，真是疲惫啊……

是破绽！

隐匿在暗处的家伙瞅准了这一瞬，以肉眼无法捕捉到的速度从暗处钻出，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贴着地面低掠而至。

敌人右手拔出腰侧短刃，瞬间便已刺向卡尔海因茨的右肋，直刺心脏，对吸血鬼而言虽然不是致命要害，但被月华毒淬过的刀刃刺入之后，足以让对手在十息之内浑身麻痹，动弹不得。

这一刀太快了。

快到空气都来不及发出被破开的尖啸，只有一痕幽蓝色的光在烛火中一闪而逝。

哥哥，我会向你证明，我已经成长了！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蛇族领地只能任人宰割的弱小的存在了。

卡尔海因茨还保持着揉眉心的姿势，右肋完全暴露——卡尔海因茨，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刀尖已触到袍料。胜利即将在望。

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他根本来不及反应，而正如他所想，卡尔海因茨没有躲，他只是将那只揉眉心的手放了下来。

手放下来。

掌心朝外，随手一拂。

“铛——”一声极短极脆的金属颤鸣。

月浪辛手中的短刃脱手飞出，打着旋扎进天花板横梁，刃身没入木头直到护手。他整个人被那一拂带偏了方向，身体不由自主地侧旋了半圈，空门大开，后背正对卡尔海因茨。

卡尔海因茨顺势往前踏了半步，单手扣住月浪辛的后颈，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那样，将他整个人按向书桌桌面。

“砰！”

桌面上那卷羊皮地图被震得弹起，又落下。堆叠齐整起来的纸一下如乱花散开一样，没了规矩，乱七八糟地散落在桌上、地上。

他的左手按着月浪辛的后脑，将他半边脸压在羊皮纸上，墨迹沾上他的面颊，污成一团模糊的黑色。

“怎么，你哥哥还没让你明白成王败寇的道理吗？看来你这双眼睛是白挖了啊，月浪辛。”

月浪辛双手撑住桌沿想要撑起身体，指节用力到发白，后背肌肉绷紧如弓弦。卡尔海因茨低头看着他的挣扎，手掌纹丝不动，尽管是在月蚀日，他的实力也一点不可小觑。

月浪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吼，左肘猛地向后撞去，带着骨裂般的力道，卡尔海因茨只是将按压的手掌稍稍转了个角度。月浪辛的肘击擦着他的腰侧掠过，打了个空，而他自己因为发力过猛，下巴磕在桌面，磕出“咯”的一声脆响。

“真是任性啊，小家伙，”卡尔海因茨漫不经心，还饶有趣味地欣赏了一番月浪辛的挣扎无果的狼狈，“眼见不一定为实，你看到的破绽，正是别人想要你看见的。”

尽管如此狼狈，月浪辛还是再一次发起进攻。猛地撑起身，回身去拔腰侧另一柄短刃。刀柄刚握到一半，卡尔海因茨伸出一根食指，在刀刃护手侧面轻轻一弹。

“嗡——”

一阵高频的颤动顺着刀刃传到月浪辛的手臂、肩膀、直到半身麻木，虎口一麻，第二柄短刃也脱了手，“锵”的一声扎进桌面上。

他惯用的两柄刀，一柄在天花板，一柄在桌面。月浪辛双手空空，后背着墙，胸口起伏如风箱，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混着脸上被压出来的墨迹，好不狼狈。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月浪辛胸膛起伏未平，眼里战意更浓，挣扎无果满是不甘，“没想到我专挑着今天出手，你也能反应得如此之快，我占据了天时地利，却还是输给了你，是我大意了，但我不甘。”

看起来像是真的没招了，认命了。

卡尔海因茨乐于看月浪辛这狼狈样，相对于他哥哥卡拉，他一直都是头不服管教、暴躁冲动的战狼，那只缺失的左眼就是最好的证明，要不是他当时年轻气盛一心想要向卡拉证明自己实力强大，羽翼丰满，跑到蛇族去闹事，技不如人，反过来被蛇族以此要挟，以死谢罪。要不是卡拉从中协调，保全了这家伙的姓名，最后只是失去了一只眼睛而已。

但要真说起来，月浪两兄弟跟卡尔海因茨还有点表亲关系。他跟万魔殿的那位始祖王吉斯巴赫是旧识，以“王与始祖后裔”的距离相待，不过分亲近也不过分疏离。吉斯巴赫的妻子克罗涅的妹妹梅尼，后面与前任魔王布莱生下来卡尔海因茨名义上的大夫人科迪莉亚——科迪莉亚跟月浪兄弟是表兄妹，在辈分上，两人也算是平辈了。

可惜，月浪辛可不会乖乖应下卡尔海因茨因故意恶心他而叫他“内兄”的称呼。

卡尔海因茨对此表示理解，因为终末病的缘故，他故意灭杀始祖一脉，只留下两兄弟，以充当他理想计划的备用棋子。简单概述一下，他们可是是隔着血海世仇的远方表亲。

“我哥哥不会放过你的，动手吧，卡尔海因茨！”

他一点也不忌惮自己即将面临什么，只是这样无所畏惧的样子让卡尔海因茨隐隐不爽，骨子里那无处安放的恶趣味此刻又躁动起来：

“呵呵，既如此……”

“胜者为王，败者暖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