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茶馆打烊得晚。老板把门板一块一块装上,灰猫从茶炉边跳下来,在桌腿间绕了一圈又蜷回原处。安羽归和庄佑霖还坐在角落里,桌上的茶已经续了好几壶,茶叶末子泡到没了颜色,白水似的。
他们开始谈论战争结束后的打算。这个话题是安羽归先挑起来的。他把最后一小块烤红薯掰成两半,大的一半递给庄佑霖,小的一半留给自己,嚼完之后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说他想开一家小面馆,专做红烧牛肉面。牛肉要炖得烂,面条要手擀的,汤头用牛骨熬一整个晚上,不加那些乱七八遭的调料,就放盐、酱油和一点冰糖。他在前线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就是炊事班长老李头做的红烧牛肉面,每次打完仗回来,老李头都会在灶上留一锅,汤面上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他说等战争结束,他要去找老李头学手艺,把配方要过来,然后找个地方开面馆。门面不用太大,几张桌子就行,墙上贴着他自己写的菜单——他字不好看,但菜单要手写,用那支刻着“新民中学”的钢笔写。
庄佑霖听着,把红薯咽下去,用餐巾纸擦了擦手指,然后说他想写一本长篇小说。不是登在报纸上的那种连载,是真正的书,有硬壳封面,扉页上印着书名和作者名。他要写这些年的所有事——前线、后方、沦陷区的百姓、报社的同事、茶馆的灰猫、楼下卖烧饼的老王头。他要把那些被审查官删掉的段落全部原原本本地写回去,把那些在报纸上不能说的话都写进书里。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没有味道的温水,用一种比刚才更轻、但同样笃定的语气补了一句:“包括你。”
安羽归正在把茶杯转着圈的手停住了。他没有看庄佑霖,只是低头盯着杯沿上那道细小的裂纹,好像在数它到底有多长。隔了一会儿,他伸手拿起庄佑霖放在桌上的钢笔,从稿纸边上撕了一小条,在上面写了几个字,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里。“老李头的配方我还没拿到。他上次说冰糖的用量要看牛肉的肥瘦,太肥少放,太瘦多放。我试了好几次都没试对——等下次休整,我再去找他。”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时汇报战术数据一样平稳,但他折纸条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叠一件不该被弄皱的东西。
庄佑霖看着他,没有戳穿他刚才那句话的刻意。他只是把被撕掉一角的稿纸拿过来,用钢笔在缺损的边缘画了一道很细的线,然后继续低头改稿。
几天后,庄佑霖收到一封从前线捎来的信。信封上粘了一小片油渍,拆开之后能闻到极淡的酱香味——不是香水,不是墨水,是酱油和炖肉的混合气味。信纸是那种米黄色的信笺,安羽归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信里说老李头终于松口了,把配方写给了他,但条件是他必须当着老李头的面亲手做一锅,老李头尝过点头了才算数。他试了好几回,第一次冰糖放少了,肉发柴;第二次火候过了,面条煮烂了;第三次酱油倒多了,颜色黑得像墨汁。老李头端着他那锅失败品说了一句“你这个人做面的本事没有打仗的一半”,然后气哼哼地亲自上灶示范了一遍。
庄佑霖读到这一段时忍不住笑了一声。窗外正下着雨,报社楼下卖烧饼的老王头扯着嗓子喊“下雨了收摊了”,他把信纸翻过来继续往下看。背面还有一段,安羽归用红笔在旁边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他说配方已经抄了一份夹在信里,让庄佑霖帮他保管。等他开面馆的时候,这份配方要贴在厨房墙上,用相框裱起来。他画圈的地方,是庄佑霖上一封信的最后一句话:“包括你。”
庄佑霖看着那个很小的红色圆圈,看了很久。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放进口袋里,拿起钢笔开始写回信。他写到自己最近在整理这几年写过的所有文章——被审查官删改过的原稿、没敢投稿的几篇、还有那些只在茶馆里跟安羽归说过、从来没有落在纸上的想法。他说开面馆和写书其实是一回事——都是把最重要的东西保留下来,端给愿意坐下来细细品尝的人。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信封装好,放在桌角。窗外雨停了,远处桥头堡上的探照灯在云层下面缓缓移动,光柱扫过阁楼的窗玻璃,一明一灭。1
劳斯写得太会拿捏情绪了,细节都透着功力,看得太入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