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层压得很低,把星光和月光都遮得严严实实。海面很暗,只有防风灯那一小圈橘色的光在礁石上轻轻摇晃,像一颗孤独的心跳。
“你又早了。”安羽归把船绳系好,爬上礁石,把防风灯放在两人之间。他注意到庄佑霖今天异常地沉默——平时他总会先看一眼安羽归带了什么,然后用冷淡的语气说“你又带了桂花”。但今天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坐着,银蓝色的鳞光在水面上明灭不定,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安羽归没有说话。他在庄佑霖旁边坐下来,把防风灯的灯芯拨暗了一些,让整个礁石笼罩在更柔和的光线里。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我恨人类。”庄佑霖忽然说。
安羽归没有动。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但没有开口。他知道庄佑霖的话没有说完。他等了很久,等到海浪拍打礁石的节奏从三下变成了四下,等到防风灯里的火苗被海风吹得晃了又稳、稳了又晃。
“我亲眼看着我母亲被拖上甲板。她的尾巴在船板上刮出一道很长的银色痕迹,鳞片掉了一地。”庄佑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冷淡,但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比平时更长,“那年我还小,躲在礁石后面,什么都做不了。从那以后我每天都在想同一件事——等我长大了,有力气了,我要杀光安家所有人。”他把手从膝盖上移开,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那双割过无数张渔网的手在防风灯下显得苍白而有力,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握着什么东西——也许是一把贝壳刀,也许是多年前母亲被拖走时从甲板上滚落的那颗珍珠。
“但我从来没杀过任何一个人。”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对自己说,“不是因为不敢。有无数次,我可以在月圆之夜割网时顺便割断某个落单渔夫的喉咙。他们站在甲板上,背对着我,完全没有防备。我只要从水下跃起,用贝壳刀划一下就够了。”他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划,动作干净利落,和割渔网时一模一样,“但我没有。因为杀人和我的族人被人类杀掉,没什么两样。”
安羽归看着他的手慢慢垂下去,重新落在膝盖上。他想说“那不是一回事”,想说“你是为了复仇,他们是为了利益”,但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知道在庄佑霖心里,所有的杀戮本质都是一样的——夺走一个生命,就是夺走一条命。无论动机多么正当,被夺走生命的人都不会活过来。
“我每次月圆之夜来这里割网,都会经过当年我母亲被拖上甲板的那片海域。那里的珊瑚礁已经被渔船的锚链毁了大半,但有一只海龟还住在那里。每年同一天,它会游到那片礁石上,像是在等什么。海龟的寿命很长,它大概还记得我母亲。”庄佑霖抬起眼看着远处黑沉沉的海平面,“那片海域现在已经没有渔船敢去了,因为我在水下立了一块刻了字的礁石。上面写着人鱼族的警告——擅入者死。但我从来没有执行过那个警告。”
安羽归安静地听完,然后把自己带来的东西放在礁石上——今天只有一把匕首,刀身上刻着一只已经长满宽大翅膀的鹤。“你说过这只鹤太瘦了飞不过海。我把翅膀改宽了,现在可以了。”
庄佑霖拿起匕首,借着防风灯的微光仔细看那只鹤。鹤的翅膀比之前宽了将近一倍,每一根羽毛都被刻得清晰分明。他看了很久,然后把匕首还给安羽归。“你以前问我恨不恨人类。我说恨。你问我为什么不杀任何人。我说因为杀人和我的族人被人类杀掉没什么两样。今天我告诉你我母亲的事——不是因为想要你道歉,是因为你已经道过歉了。那颗珍珠放在你船舷上时就是我的回答。”他把匕首推回安羽归手里,刀柄朝外,鹤的翅膀在灯光下微微反光,“你手上的血不是我们族人的,是割网时被麻绳勒破的。不用再为这些伤疤道歉。它们不是罪证——是你每晚一个人坐在灯下刻这只鹤时留下的。”
安羽归低头看着自己掌心上的茧和伤痕,觉得眼眶有点发酸。他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动作很慢。然后他抬起头,没有去擦眼角,只是看着庄佑霖。“你从来没有在月圆之夜对我唱歌。”他的声音很轻。
“你知道为什么。”庄佑霖把视线从他脸上移开,看着防风灯里跳动的火焰。但他的尾巴在水下轻轻摆动了一下——那是放松的节奏,不是警觉。安羽归认得这个节奏,和他在码头上每次收到自己信号时的回应一模一样。
“我知道。”安羽归说。他把防风灯的灯芯拨亮了一点,橘色的光重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空隙。庄佑霖从礁石上拿起那袋桂花拆开,捏了一小撮放在自己舌尖上,然后把袋子放回两人中间。安羽归也伸手捏了一撮。甜味在舌尖慢慢化开,他们谁都没有再说一句话。1
真的太戳人了 (˜▽˜)